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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一)
  他一九九七年高中毕业后,九九年曾回过一次学校,匆忙见过几个老师,自那后就再没回过学校。今天是二零零二年“五一”长假第一天,乘上夜里火车,一清早放下背包,骑自行车到卫生室告诉小莺他回家了,便赶忙去学校,一星期前物理老打电话说有事找他商量。
  毕业已近五年了,他眺望前方空旷操场,西边小学已全部搬离迁去新校址,而中学也发生很大变化。往日位在厨房大门的传达室后移到新屹立大铁门处,门口挂一块过去没有的“学校治安科”木牌,大操场四周耸立围墙,大铁门成为学校和外界沟通的唯一出入口。东边电影院已归入中学产业,成了大礼堂,改变最大的应该是北边新盖出五层教学楼,教学校投入使用时间和他毕业时间一样长。既然时间和事先约定的还有半小时,他也想更多看看这撞新建筑。
  大门敞开着,门楣四个大字指示此处中学的名称。径直进入第一层走廊,墙壁几乎全白了,记忆中的中国地图只剩下模糊痕迹,高中毕业最后一天,几个要好同学来到这撞半盖好建筑,对地图指说遍布中国的各个城市。三年即将过去,看完地图,牵上自行车,带上最后一点对学校的留恋,就要四面八方分离散去,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前途会是怎样,谁都不知道下一次相聚会是在何时,会是在何处。他们洋溢微笑,离别时分,没有豪言壮语,人生路上处处平凡,遇路就过,遇山就爬;没有儿女情长,泪流襟衫,婆婆妈妈真滑稽无聊,相信眼泪是懦弱无用的证明。他们相互说再见,可不要让我下次看到你时,骑的还是这辆破自行车,看到非把它扔水库喂鱼;到我家麻烦带个女的过来,没个女的抢眼哪算是个男人……
  今天他回来了,时间让他懂得那时话语的宝贵,时间让他懂得眼泪的意义。初夏微风中门口蔷薇花繁叶茂,芳香清幽,他凝望一会儿后穿出操场来到教师宿舍,上去三楼,门半开着,老师坐在里头房间的电脑桌前。他敲敲门板,老师转脸说进来,说完继续敲键盘,电脑屏幕上一个球体正绕另一个球体做椭圆运动。老师和他说这是为万有引力定律做课件用的,上学期简单做出一个,总认为不太好趁这几天稍作改动。他看了一会儿屏幕后,转去看摊开的新编物理课本,看用黑体字写的自然界定律:
  两物体间引力的大小与两物体的质量的乘积成正比,与两物体间距离的平方成反比,而与两物体的化学本质或物理状态以及中介物质无关。
  老师注视屏幕,不时调整X轴、Y轴和Z轴坐标,椭圆运动忽而停止忽而运行。他靠去墙壁,碰到一盏台灯,外壳青草绿色的台灯。快速拧出灯泡,迎向光线看灯泡顶处,功率:50W,而灯泡尾槽的确是卡口。高三时老师要从后头红砖房搬来这里,几个男学生放好台灯后发现台灯居然不亮,他被指派买灯泡,不一会儿气呼呼跑回房间,一到店门口才回过神来,不知道买什么样规格灯泡呢。老师看他一连串动作,猜到他在想什么,说,有些事的确很邪门,就这台灯吧,一搬家,一直不亮的居然发光了。
  他放下灯泡,笑了。几个男生焦急像热锅上蚂蚁,他喘大气跑上跑下,不过他还算是好的,怀波可真倒大霉,捐出的一块钱可是五个游戏机铜板。
  显示屏上卫星绕行星不停做椭圆运动,老师把键盘推进电脑桌,到外头房间拿出两个陶瓷荼杯,倒上荼,坐回位置。
  “瞧我,是我叫你过来,可到现在还没和你说什么事呢。”
  他捏灯泡把玩着,此时听到老师说,才猛然想起今天的确有事。
  “沦清,学校已破格同意,让你下学期来校教高中物理。”
  “什么!我,我行吗?”他快速把灯泡往灯罩塞,但是手太乱,要靠仰起台灯才拧进去。
  老师把物理课本随机翻到另一页,叙述整件事大致情况来。去年年末校方确定出调到县上高中的教师名额,老师列在当中,第二天就放寒假,一个教师突然找他,来人教过叶柳莺三年历史,问对沦清印象怎样。他原以为只是随便问问,没想这学期开学没几天,历史老师重提沦清,而且问沦清是不是有机会进学校教书。没有夸张,当时他听到这提议时狠吓一跳,学校已不是十年前学校,现在要进学校,就是师范类毕业都要费一番劲,更别说和师范类完全不相关专业毕业的。历史老师看出他难处,没再多说,只希望他回想作为班主任时沦清的学习情况和这几年沦清在外的工作表现。几天后,他和校教导主任提起这件事。
  他实在没想到教导主任会认真考虑这件事,而且没几句话就表态个人上同意沦清教书。教导主任说会仔Æ处理后,坐下和他说两个教过学生来,胡若菱,当t高考理科班最高分,叶柳莺,听课常出小差甚至蒙头睡觉,不过两女生有好多共同特点,聪明好动,为人固执不听人劝。教导主任慢慢叙说那两个女孩,胡若菱,为了和好朋友待一块瞅都不瞅重点高中,叶柳莺,为坚持自认为对的宁愿考试不及格,教导主任还开玩笑,扔粉笔能有现在水平都是那三年扔叶柳莺练出来的。
  自那后,教导主任陆陆续续问他很多关于沦清学生时和工作时情况,四月初,那天学校正举行教职工篮球赛,和他说一切没问题了,下学期起沦清将是镇中学教师,教高一物理。教导主任凝望操场上的争来抢去,似有感触地说,三年后就退休了,没想到在退休前还有机会为自己做件问心无愧的事。
  老师说到教导主任那话时,语调也慢慢低下去了。电脑屏幕上卫星绕行星不停做椭圆运动,动画要是放到讲台上,一群学生看到了,是不是有一个学生会忘了听老师讲课,而望着周而复始的运动出神呢。他想起故事中历史老师,小莺读书时,知道小莺固执性格经常把老师气得够呛,小莺毕业后,每当他遇到老师,老师会问小莺怎样了,然后再一次感叹小莺真不该读文科,依小莺能力应该能考上大学的。他想不到,老师会为教过学生帮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校教导主任,一直来最大印象是小莺和芸贞相互斗嘴,哪天俩女孩又挨上粉笔,小莺会说,都是你丫头,上课硬要找人说话,芸贞会说,还不是你红花菜,难道上语文课除去睡觉就没别可干的。他知道小莺是讨厌语文课而不是反感语文老师,小莺不只一次说到晚自修,语文老师给学生念读《背影》,《边城》,《陈情表》……教学大纲不会有如此的课程,而一个人也只有长大了,才会明白当中份量的沉重。为了他,他不清楚语文老师那几个月做了些什么,当中具体怎么回事也许要说给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像村里那个师范毕业的,家中待一年,最后借助八辈子没来往亲戚,进学校后挂个代课名衔,要等学校确实有空缺才算正式教师。
  “……我找几本书,过几天你拿去看。”老师从横竖着的一排书中抽出《物理教学论》,继续说,“几本书合起来有几千页,你不会趁没人管又翻墙看录像带吧。”
  他想立即回答,不会!可他没说出口只是傻笑。翻开《物理教学论》,他清晰一个方向,不论接下需要做什么如何计划,有一个事实是千真万确的,他下学期要回到念了九年的学校教高中物理。至于接下要做的,不要说区区几千页,就是看几千本书他都会无怨无悔。九九年为找第一份工作他几乎走遍杭州,而现在,他底下踩的是熟悉的学校,清晨有日出为他破晓,午饭吃妈煮的饭菜,黄昏时有着橘红的落日,夜下有银白的月魄,当然最重要的他知道这事小莺一定会支持,不再是遥远的支持而是就待他身边。这几年小莺受的苦已经太多太多!
  他只是去年街上遇到过物理老师,闲聊中认为教师职业不错,至于历史老师或其它,他深信都和小莺有关,为俩人将来他必须尽早回家。几年下来,小莺并不是他离家时想像的那样坚强,那样勇敢,在人类飞速创造也飞速破坏的时代,经常脆弱不堪一击。一座山,一条堰,一棵树,甚至一块石头都会感到现实是如此残酷,生活是如此缥缈,一种和时代存在巨大裂痕的生活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和悲凉。他要陪伴小莺身边,告诉女孩,你的想法没错,错的是那些人,他们俗不可耐,他们自以为是,你的想法是对的,对的就要勇敢坚持。青春瞬间即逝,时间永远不等人,顾虑到将来是必要的,但必须仔细考虑是否能更快乐地活好现在。
  要说的教师话题已经说完,一对师生难得见面,谈谈几年来发生自个身上的兴趣事,当然更多是两个人都知道的故事。网上校友录说今年年末要开同学会,猜猜哪人当爸爸了,哪人做妈妈了,那女同学,读书时就坐他后排,不知哄小孩会不会越哄越哭,不知烧的菜合不合一家人口味,回想高中三年,遇事就慌作一团的常比一个男人还粗心。
  时间十点半了,老师挥手笑笑,叫他快点回去,家里叶柳莺还等他回去吃饭吧。他呵呵笑着,不经意瞥见《物理教学论》,露出几年来最开心的笑容。出来教师宿舍,眼前是裸露红砖墙的二层校办公楼,仰望一会后又看去围墙外的五层教学楼,心有所思向操场走去。
  他不知道这件事还涉及到谁和谁,谁在当中充当何种角色。一直来他希望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清晰脉落,相信做每件事都要依靠自己,如果真需要借助另外人,除去小莺就不指望有第二个。可今天,他获知一件完全意外的事情,当中掺杂如此多人的无偿帮助,而自己从头到尾没出过任何力,对经过也是一无察觉,和他一直来坚持的做事原则似乎大大相违了。不论是为谁,他需要更进一步了解事情经过,去回报那些曾帮助过的人。
  但下学期确实要在学校教书,他一想到这结果就对自己说,接下的等回家见了小莺再想吧。环望操场,操场被围墙严实圈住,它的面积可能还是和过去一样大小,但穿梭上头的学生却看不到很多了。农忙时节,戴麦杆帽的农人在操场晒谷,篾垫一处挨一处的,金黄稻粒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元宵节,大人们聚操场窜起龙灯,彻天呼喊使教学楼到处喧嚣……学生不能看到的,也许还更多。
  一到初三,他越来越不喜欢枯噪呆板一昧说道的政治课,教初三政治的是年轻女老师,毕业后学生们一说起她,一致认为教学态度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下午又是政治课,炎热天气使人烦闷透不出气,他和往常一样躲靠墙角落,竖起课本,趴桌睡觉,没几分钟就流口水做白日梦。有人把他弄醒,对面站的好像是政治老师,手横伸一处似乎在叫他看去那边。他擦擦眼帘,发现同学们一个劲向三个面向操场的窗户跑,在窗口处你挤我我挤你,他个头小,趁空隙当儿硬挤进前头。
  底下,两个少数民族打扮的青年男女牵两匹棕色马横穿操场。班上大多数同学还是第一次看到真马,原来马真的比人还高,不过好像比电视拍的要听话,对于那对青年装束,每个同学都说是第一次看到,不知道是哪个民族。到现在他依然认为是畲族,浙江只知道一个景宁少数民族自治县,不过丽水是山区,住山区的需要马吗?看完之后,学生坐回位子继续上课,老师警告一些学生上课最好不要睡觉,要不下次可没精力挨个把他们叫醒。上课能不能睡觉话他不会去理,只是好多年过去了,那问题依然找不到答案,畲族人的生活真的需要马吗?难道他们真的不是畲族?
  又回到新教学楼门口,重新看一遍中国地图,遥想地图上分布大江南北的城市,上海,广州,成都……去年年末,最后一天曾一块说过中国地图的一个打电话过来,他春节在家,要是有空就到他家玩儿,知道他要扔掉自己破自行车的,借用小莺的骑去。同学家落二十里外小山村,看到他时,正站在门口远眺前方车来车往的大路。他跑过来,自己下车不动,相隔一地细看模糊的同学,还是忍住了男人欲流的眼泪。
  他没在跟前抽烟,但烟灰缸的烟头掩饰不住;他学会喝酒,有时还喝得很凶很醉,但见到高中时无话不说玩伴,会忘掉酒精的作用。高中一毕业,他远去陌生南方,摆过小摊,卖过水果,跑过餐馆,干过工地,城市给非法入境者的待遇很残酷,很恶劣,心中只相信路终究会直,坚持着,努力着,趁难得机会认识个当地有实力人物,经营起网吧,生活境况日益好转。环境逼人放纵,放纵多了也就成习惯,习惯成了也就不认为是件坏事。他抱起姐姐女儿,两人来到旁边水库。他手指水库一角,又说起在一次发大水时曾救起邻村小孩,行为受到村里表扬,很高兴,很自豪,好像只有它才是一生可以为之骄傲的事。看到被踩折的野草,一改往日漠视竟蹲了下来。分离时分,两双暗淡眼神生出很多高中三年怎么猜也猜不到的惆怅。
  他想,学校看去发生巨大变化,但有一点不会变的,依然存在教师和学生。之后他将会看到多少学生和他从前一样在微笑中分离,他们的相聚是否像他一样痛楚呢,一代代活生生的人儿,会上演着怎样的酸甜苦涩,聚散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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