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春节，给你一次短暂休息。忙碌一年了，疲惫身躯回到怡然的村子，烦杂内心泊靠温馨的家庭，听一句爸出的唠叨，喝一杯妈烧的开水，抖落喧嚣尘土，擦去心底痛伤，无聊和苦奈，成功和失败，遗弃在他乡的道路。一个人独走那一段路，仰望那一片天；聆听那一条溪流，抚摸那一棵梧桐；感受那一片凄凄稻地，回想那一段悠悠岁月。坐小桥，梦过多少憧憬；手勾手，发过多少誓言，憧憬，誓言，想想说说都很简单，难的是之后对它们的坚持和承诺，要一个人付出多少辛酸，流出多少汗泪。人世间聚的散，散的聚，破涕为笑，转笑成涕，世事变迁多少回，终究使人难忘的仍是那几个人，那几件事，那几个重要日子。
你出生那一刻起，有两个人会和你的生命挂接一块，爸爸和妈妈。懵懂不知世，爸妈呵护着你，你感到很满足很高兴，嘟嘟嘴，搅舌头，不论是闭眼哭还是掩嘴笑，不论是初睡醒还是肚子饿，漫无边际叫着，喊着，每一句话的开头和结尾，缀上两个人生第一学会的字眼。你断奶了，你上小学了，你念初中了，你读高中了，你社会工作了，每一次和爸妈说话，自然而然依旧缀上婴儿时的那两个字：爸！妈！习惯了，不能改了。
外面的你，披沥弥天风尘，挨受凛冽寒雨，用平凡话语和永不懈怠，去忙碌，去奔波，去实现。潦倒的日子你露睡街头，奢靡的日子你日霍千金，不知哪里传来熟悉的呼唤，那是十多年前爸伫立村口送小孩离家的一幕，那是二十多年前妈在黄晕的白炽灯下给小孩织毛线衣，爸的身躯还能依然伫立吗？妈的双眼还看清细小的针孔吗？回家，回家！你是当年那个嘟嘴搅舌的婴儿，爸妈却日头侵袭下不得不衰老了，爸的身躯不再挺拔，妈的双眼失去光华。
外头不时响起迎庆新年的鞭炮和烟花，家人都在另外一间吃年夜饭，他却一个人孤独站厨房灶头边，一动不动，他问自己，究竟是什么使他和爸的关系僵到现在程度？儿子一直认为：只要小孩能够自主，小孩有一份可以被社会承认的工作，爸妈脸上自然会露出会心微笑；聚是须臾短暂的，离才是生活的永恒，家人团聚不一定要快乐融融，年夜饭过后并不一定要有个美满结局，只求一家人的心眷顾属于他的家。
他从没忘记是家中一份子，飘泊外头是现实生活逼迫的无奈，日记本写下多少次，心中默念多少次，梦里呼唤多少次，回家，帮爸做一些杂事，听妈唤儿子起床……等待，他终于不必等待，没有任何牵挂回家过他想要的生活。但是，接下发生的，儿子仍然和过去一样难能和爸说上几个字，一碰上不满爸说话做事，不去理会妈是否就在跟前，按自认为的道理和爸争和爸吵。帮爸做些杂事，儿子不能记起一次。
灶头放着只空荡荡竹篮，一小时前，竹篮还装着妈和小莺包的一下午粽子。想着年年包粽子时，当中说的事可能会使人心情不愉快，但事后留给他的只会是甜密和温馨。俩妈妈和小莺，用着平淡话语，把他外头所有的孤独驱远了，使他感受到一个家，家切实抚慰她的小孩，使小孩鼓起更多勇气去独行，去寂寞。可是，一到吃年夜饭，总觉家的气氛在变，小莺不大开口，小莺妈埋头吃饭，妈说的大多只剩敷衍话，而话最多的爸爸，儿子认为那些话好多不该在年夜饭上说。当爸又照例问小莺妈今年过得怎样，儿子听到后不再能控制自己，站起来，生硬地说，“爸，有什么好问的，年年要问，小莺家的事我会管，不用爸操心”，便离开座位。
爸爸妈妈，儿子不会忘记爸为一个家所受的苦。爸在那个神话般年代出生，家里要吃没吃的，要穿没穿的，要用没用的，又套着资本主义尾巴和反革命两个枷子。村人还在超大寨，爸私下玩弄起别的了，擦鞋子，补铁锅，做烛芯，还背上爷爷留下的黑木箱偷跑出家，但才两天爸回家来了，和奶奶说，夜里害怕，一个人睡山里怕见到狼。奶奶坐床头，爸一会儿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爸说，第二天奶奶双眼很红很红。过去十多天，爸又背上黑木箱偷跑出家，箱子多出一个石榴，过八月十五，家里石榴红了，它是最大一个。爸外出终于不用偷跑了，爸和当年爷爷一样，为谋生计只能外出漂泊。淌涉溪流，渴了喝一口水，攀走山路，累了靠松树歇一回脚；到一个陌生乡村，扯开沙哑嗓子，喊着修鞋补锅，可以坐下了，打开油腻木箱，锤子，铁钉，破皮，抹布，那是爷爷、爸爸多年积累的家当。
爸的文化不到小学三年级，爸的能耐让儿子震惊。爸常在一个村子修鞋补锅，村人有自家办个小厂赚钱的，爸和村子人熟了，其中两个是外村来的帮工，三人待一块闲聊，俩人说爸可以和别人家一样在家弄点事做，爸认为可以，加上妈妈，家里四个人忙碌。铁砧响了，四个人挥汗劳累，零零碎碎换回点钱，钱够了，上县里买上一台日思夜盼的台钻。第二天去那村子，没想情况变了，他们说，铁皮没有，他家可能有！我就是有也不卖你，劝你别干了！这家问那家求，总算在一个老朋友处求到一点，往家赶，几个年轻人追上村口，把那一点铁皮扔进小溪，塞来点钱，“呶，钱，铁皮我们买了，你最好不要干。”
没了铁皮，家里什么都不能干，爸来回打听，下定决心，一个人闯上海。儿子读小学五年级，曾和爸一起去过一次上海，在义乌改上火车，火车挤满人，儿子像大包小包一样从窗子塞进去。车厢人踩人，爸在一个座位底下摊开备好的蛇皮袋，儿子躺蛇皮袋度那一晚，爸在一旁看好，儿子受不住闷，一晚呕吐好几次。到上海，一上公交车儿子又吐了，只好少出门，白天也待旅社。儿子在那小暗室躲藏三天两夜，第三个夜晚，左等右等不见爸敲门，越想越害怕，于是要到外头透点光，一出门被一个大人拎住了，大人问好多话，“我等爸爸，我等爸爸……”被带到一个大点房子，几个大人又问他话，他吓晕了。醒来，爸坐床沿，说明天就回家。到家第五天，爸和一个帮工去上海，五天后，家里终于有几圈铁皮。
儿子有记忆起，爸就是村电工，村子人要电灯泡，要保险丝，要拉线开关，儿子帮着不知拿过多少回。儿子到初三第一学期期未考，明天考物理，赶着看物理书做物理习题，那晚爸也在房间忙着，妈说，爸明天也要考试。儿子凑去爸一边看，爸在做试卷，试卷几张电路图，看那几张电路图儿子都会。爸仰脸对儿子说，“明天电工资格考试，说是考不好就不能当，哎，这种题目我怎么可能会。”儿子自以为聪明，告诉爸爸，电流电压电阻功率做功都很简单，就几个公式，没啥难。爸一昧笑。
寒假，冷风嘶嘶，那天很冷，小莺早早吃完晚饭找他玩，他和小莺说，晚饭还没吃，爸没回家。路那一头爸骑自行车回家了，带回一个四方盒，打开，里头一盏漂亮台灯。到吃晚饭，妈说区里开电工会议，爸受到表扬，因为村子家家可以听广播。那时儿子没去多想，吃完饭玩去了，几年后儿子问自己一个问题，爸怎么会是村电工？爸到现在也不理解物理书上写的电流定义，爸的行为坐得正走得直，要吵就和你吵。可爸的的确确不仅是电工而且受到表扬了，也许爸有的，是一天一天坚持着。
那几年，蝴蝶塘石埠头还在，泥石板还在，小溪到冬天流好多水，家里爸当家，度过一段令人难忘日子。除去几次外出，一年里头爸待在村子，爸决定承包碾米厂。家里要吃饭了，儿子去碾米厂叫爸叫俩帮工，糠灰把他们装扮成很大岁数老人，遇上俩帮工，儿子笑他们，他们抓糠灰洒他头发，被洒了，他既喊又闹，帮工会依他性子，去池塘打莲蓬摘菱角。俩帮工住二十多里远小山村，那儿到处是高山，要翻山越岭才能进村子，他问既然路很远，干吗要出来，帮工按他肩膀，说，不出来怎么到你家，怎么和你一块玩。他不能忘记一张相片，六个人排出两排，哥和他站前排，小小的像两个玩具人，哥背后是爸爸，他背后是妈妈，两侧是俩帮工，大家都在微笑，爸腰板挺直直的很精神。
俩帮工成家里客人，只在春节，儿子才能和他们玩了。儿子也一年年长大，知道些发生周围的喜怒哀乐，对家对村子对社会，隐现出自已看法，在看法上趋向不要人理。他赚爸啰嗦，爸妈和儿子逛县城，看到个五金店，爸说买把老虎钳，叫妈和他在桥上等。儿子一听，火气上来，碍着一些没发作，过五分钟没见爸过来，和妈说五分钟早就过了，买把老虎钳哪用着几秒，妈回答，爸可能有别的事，“会有什么事，爸没事就要和店里人瞎聊，和陌生人有什么好说的。”妈和他去五金店，老虎钳早就买了，爸只是和店里人瞎聊。
他嫌爸慢吞吞，夏天，他待房间看书，走廊响起拖鞋踢它踢它声响，除了爸不会有第二个，走路就走路，何必要发出这种怪噪音。他闭紧房门跑去床沿，毯子包住头，还是能听到，跑到门口，门板和门框发出强烈撞击，强烈撞击发泄燎原心中的火气。他赚爸爱讲排场，过春节，家家要放鞭炮燃烟花，爸备好几串鞭炮几个烟花了，哪天爸又搬进几个，“爸，何必呢，钱浪费了，环境污染了，何必呢！”到除夕十二点开门，爸叫儿子去点烟花，儿子更火，说，“我不会去点烟花，根本就没必要买烟花，春节，只要几串小鞭炮，烟花根本没必要！”他冲进房间，门板和门框发生撞击，那声音强过外头炸的震天春雷。
村人盖砖瓦房，为房子看去整洁，走线从明线改为暗线，布暗线要在盖房时事先在墙内放好管子。爸是村电工，村里好多房子布暗线是爸干的，放管子时，最好要有两个人站两头，爸便找儿子帮着干。五舅家盖新房，砖瓦匠找人传话，说管子可以放了，爸提个电工袋，儿子背只装几圈线的蛇皮袋，父子俩像两个陌路人在五舅家汇合。又放好一根管子，爸指一个接线盒说，“我去上头通铁丝，你扎上红线，红线是电话……”儿子很不耐烦地插断了，“爸，放线就放线，别的话说什么说。”过去好几分钟，接线盒没露出铁丝，耐性子再等一分钟，还是没有，儿子火了，踩去楼梯，爸正在和一个砖瓦匠瞎聊着。儿子不和爸解释一个字，掉头往家里走。
爸找儿子越来越少，儿子也乐得个高兴，干活越加不经心，爸也看出来了，劝儿子，干吧，别让五舅看出，让五舅看到不好。儿子才不理爸的话，放学回家，看去五舅家砖瓦房，有时是爸和妈妈，有时是爸和五舅，有时是爸和五婶，有时是爸和小莺，有时是爸一个人楼上楼下，儿子曾想起课本学过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可儿子终究没主动跑去帮爸爸。一次天色阴暗，猜是快下暴雨，儿子跑回家问妈妈，问妈什么时候吃晚饭，妈说要等爸回家，有妈这话，儿子才心安理得跑去五舅家的砖瓦房。
爸一手支撑一家的外头事，家中干了近二十年的生意越做越难，得另找出路，在镇里租个小摊，脚踩一辆小三轮车镇子村子来回跑。爸不再跑外地，儿子常年外地了，一年到头待家里的就几天，从前儿子不听话，爸气愤会回说几句，现在爸也不和儿子说气愤话，爸和儿子说话更没几个字。大姨送来葡萄干，儿子嘴空着，扔进几颗，和菜地掐葱的妈妈随便聊起葡萄干，味道挺不错的，要离家了，妈拎来一袋葡萄干，说爸硬要买，拦不住。儿子喜欢嗑瓜子，每一次回家，沙发一定放好几包瓜子，一次回家瓜子变了味道，他摇着头告诉小莺这瓜子不好，不要吃，小莺嗑着瓜子，说，“瓜子很好，它可是村子人去安徽，你爸托他特地带的。”儿子回去外地，打开背包，率先从背包掏出三样，霉干菜，葡萄干，瓜子。
爸老了，爸看去比大伯还老。妈和儿子聚一块聊说一些话，愉快聊着，妈横插一句，“家里对你最好的，其实是你爸，你……”“妈，我知道，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会不知道，妈没必要说，我知道该怎么做。妈，我想出去走走。”他心里念着个地方，埋头向那地方走去。
近几年来，外人问起爸妈怎样，他总说性格像妈，不像爸。妈见一盏电灯空点着，会说儿子太浪费，妈走路听不到声音，妈很少多说一句话，妈说话会注意场合……他不是没想过爸爸，只是他说不出。儿子长大，不再去羡慕哪个人会什么不一样技术，因为技术高得过什么奖成为什么家，那些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是感情上的孤独和寂寞，它们可以得到很好慰藉，那你可以因为有它而骄傲。爸妈给小孩爱，爱都是无私的。爸的爱粗旷，爸的爱是给你穿给你吃，一家人不用担忧衣食，妈的爱细腻，妈的爱像春晖到处泼洒，小孩孤独小孩寂寞，感受到的都是妈的爱。
他不再走，伫立奶奶坟头，想起一个妈妈。儿子睡山里怕见到狼，第一次外出才两天就跑回家了，妈静静坐在床沿，看儿子做着甜蜜的梦，哭了一整夜。那个熟睡儿子，是他爸爸。
“阿莺，你给我住嘴，我看你是头发痒……”小莺，过几天就是他妻子，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又不知折腾出什么惹妈生气了。他放下竹篮，盛满米饭，回到吃饭一间，笑着对小莺妈说，“妈，要教训小莺趁现在，过今晚就明年了。”他说完话要坐下，却发现和他同一条凳子的小莺不给他座位，“谁给你坐凳子，你不能坐凳子，——妈，他可以坐凳子，凳子空着还不是浪费，妈，浪费不好。”桌对边，站起的小莺妈虽很生气，不过还是坐下了，一家人继续吃年夜饭。
你出生那一刻起，有两个人会和你的生命挂接一块，爸爸和妈妈。懵懂不知世，爸妈呵护着你，你感到很满足很高兴，嘟嘟嘴，搅舌头，不论是闭眼哭还是掩嘴笑，不论是初睡醒还是肚子饿，漫无边际叫着，喊着，每一句话的开头和结尾，缀上两个人生第一学会的字眼。你断奶了，你上小学了，你念初中了，你读高中了，你社会工作了，每一次和爸妈说话，自然而然依旧缀上婴儿时的那两个字：爸！妈！习惯了，不能改了。
外面的你，披沥弥天风尘，挨受凛冽寒雨，用平凡话语和永不懈怠，去忙碌，去奔波，去实现。潦倒的日子你露睡街头，奢靡的日子你日霍千金，不知哪里传来熟悉的呼唤，那是十多年前爸伫立村口送小孩离家的一幕，那是二十多年前妈在黄晕的白炽灯下给小孩织毛线衣，爸的身躯还能依然伫立吗？妈的双眼还看清细小的针孔吗？回家，回家！你是当年那个嘟嘴搅舌的婴儿，爸妈却日头侵袭下不得不衰老了，爸的身躯不再挺拔，妈的双眼失去光华。
外头不时响起迎庆新年的鞭炮和烟花，家人都在另外一间吃年夜饭，他却一个人孤独站厨房灶头边，一动不动，他问自己，究竟是什么使他和爸的关系僵到现在程度？儿子一直认为：只要小孩能够自主，小孩有一份可以被社会承认的工作，爸妈脸上自然会露出会心微笑；聚是须臾短暂的，离才是生活的永恒，家人团聚不一定要快乐融融，年夜饭过后并不一定要有个美满结局，只求一家人的心眷顾属于他的家。
他从没忘记是家中一份子，飘泊外头是现实生活逼迫的无奈，日记本写下多少次，心中默念多少次，梦里呼唤多少次，回家，帮爸做一些杂事，听妈唤儿子起床……等待，他终于不必等待，没有任何牵挂回家过他想要的生活。但是，接下发生的，儿子仍然和过去一样难能和爸说上几个字，一碰上不满爸说话做事，不去理会妈是否就在跟前，按自认为的道理和爸争和爸吵。帮爸做些杂事，儿子不能记起一次。
灶头放着只空荡荡竹篮，一小时前，竹篮还装着妈和小莺包的一下午粽子。想着年年包粽子时，当中说的事可能会使人心情不愉快，但事后留给他的只会是甜密和温馨。俩妈妈和小莺，用着平淡话语，把他外头所有的孤独驱远了，使他感受到一个家，家切实抚慰她的小孩，使小孩鼓起更多勇气去独行，去寂寞。可是，一到吃年夜饭，总觉家的气氛在变，小莺不大开口，小莺妈埋头吃饭，妈说的大多只剩敷衍话，而话最多的爸爸，儿子认为那些话好多不该在年夜饭上说。当爸又照例问小莺妈今年过得怎样，儿子听到后不再能控制自己，站起来，生硬地说，“爸，有什么好问的，年年要问，小莺家的事我会管，不用爸操心”，便离开座位。
爸爸妈妈，儿子不会忘记爸为一个家所受的苦。爸在那个神话般年代出生，家里要吃没吃的，要穿没穿的，要用没用的，又套着资本主义尾巴和反革命两个枷子。村人还在超大寨，爸私下玩弄起别的了，擦鞋子，补铁锅，做烛芯，还背上爷爷留下的黑木箱偷跑出家，但才两天爸回家来了，和奶奶说，夜里害怕，一个人睡山里怕见到狼。奶奶坐床头，爸一会儿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爸说，第二天奶奶双眼很红很红。过去十多天，爸又背上黑木箱偷跑出家，箱子多出一个石榴，过八月十五，家里石榴红了，它是最大一个。爸外出终于不用偷跑了，爸和当年爷爷一样，为谋生计只能外出漂泊。淌涉溪流，渴了喝一口水，攀走山路，累了靠松树歇一回脚；到一个陌生乡村，扯开沙哑嗓子，喊着修鞋补锅，可以坐下了，打开油腻木箱，锤子，铁钉，破皮，抹布，那是爷爷、爸爸多年积累的家当。
爸的文化不到小学三年级，爸的能耐让儿子震惊。爸常在一个村子修鞋补锅，村人有自家办个小厂赚钱的，爸和村子人熟了，其中两个是外村来的帮工，三人待一块闲聊，俩人说爸可以和别人家一样在家弄点事做，爸认为可以，加上妈妈，家里四个人忙碌。铁砧响了，四个人挥汗劳累，零零碎碎换回点钱，钱够了，上县里买上一台日思夜盼的台钻。第二天去那村子，没想情况变了，他们说，铁皮没有，他家可能有！我就是有也不卖你，劝你别干了！这家问那家求，总算在一个老朋友处求到一点，往家赶，几个年轻人追上村口，把那一点铁皮扔进小溪，塞来点钱，“呶，钱，铁皮我们买了，你最好不要干。”
没了铁皮，家里什么都不能干，爸来回打听，下定决心，一个人闯上海。儿子读小学五年级，曾和爸一起去过一次上海，在义乌改上火车，火车挤满人，儿子像大包小包一样从窗子塞进去。车厢人踩人，爸在一个座位底下摊开备好的蛇皮袋，儿子躺蛇皮袋度那一晚，爸在一旁看好，儿子受不住闷，一晚呕吐好几次。到上海，一上公交车儿子又吐了，只好少出门，白天也待旅社。儿子在那小暗室躲藏三天两夜，第三个夜晚，左等右等不见爸敲门，越想越害怕，于是要到外头透点光，一出门被一个大人拎住了，大人问好多话，“我等爸爸，我等爸爸……”被带到一个大点房子，几个大人又问他话，他吓晕了。醒来，爸坐床沿，说明天就回家。到家第五天，爸和一个帮工去上海，五天后，家里终于有几圈铁皮。
儿子有记忆起，爸就是村电工，村子人要电灯泡，要保险丝，要拉线开关，儿子帮着不知拿过多少回。儿子到初三第一学期期未考，明天考物理，赶着看物理书做物理习题，那晚爸也在房间忙着，妈说，爸明天也要考试。儿子凑去爸一边看，爸在做试卷，试卷几张电路图，看那几张电路图儿子都会。爸仰脸对儿子说，“明天电工资格考试，说是考不好就不能当，哎，这种题目我怎么可能会。”儿子自以为聪明，告诉爸爸，电流电压电阻功率做功都很简单，就几个公式，没啥难。爸一昧笑。
寒假，冷风嘶嘶，那天很冷，小莺早早吃完晚饭找他玩，他和小莺说，晚饭还没吃，爸没回家。路那一头爸骑自行车回家了，带回一个四方盒，打开，里头一盏漂亮台灯。到吃晚饭，妈说区里开电工会议，爸受到表扬，因为村子家家可以听广播。那时儿子没去多想，吃完饭玩去了，几年后儿子问自己一个问题，爸怎么会是村电工？爸到现在也不理解物理书上写的电流定义，爸的行为坐得正走得直，要吵就和你吵。可爸的的确确不仅是电工而且受到表扬了，也许爸有的，是一天一天坚持着。
那几年，蝴蝶塘石埠头还在，泥石板还在，小溪到冬天流好多水，家里爸当家，度过一段令人难忘日子。除去几次外出，一年里头爸待在村子，爸决定承包碾米厂。家里要吃饭了，儿子去碾米厂叫爸叫俩帮工，糠灰把他们装扮成很大岁数老人，遇上俩帮工，儿子笑他们，他们抓糠灰洒他头发，被洒了，他既喊又闹，帮工会依他性子，去池塘打莲蓬摘菱角。俩帮工住二十多里远小山村，那儿到处是高山，要翻山越岭才能进村子，他问既然路很远，干吗要出来，帮工按他肩膀，说，不出来怎么到你家，怎么和你一块玩。他不能忘记一张相片，六个人排出两排，哥和他站前排，小小的像两个玩具人，哥背后是爸爸，他背后是妈妈，两侧是俩帮工，大家都在微笑，爸腰板挺直直的很精神。
俩帮工成家里客人，只在春节，儿子才能和他们玩了。儿子也一年年长大，知道些发生周围的喜怒哀乐，对家对村子对社会，隐现出自已看法，在看法上趋向不要人理。他赚爸啰嗦，爸妈和儿子逛县城，看到个五金店，爸说买把老虎钳，叫妈和他在桥上等。儿子一听，火气上来，碍着一些没发作，过五分钟没见爸过来，和妈说五分钟早就过了，买把老虎钳哪用着几秒，妈回答，爸可能有别的事，“会有什么事，爸没事就要和店里人瞎聊，和陌生人有什么好说的。”妈和他去五金店，老虎钳早就买了，爸只是和店里人瞎聊。
他嫌爸慢吞吞，夏天，他待房间看书，走廊响起拖鞋踢它踢它声响，除了爸不会有第二个，走路就走路，何必要发出这种怪噪音。他闭紧房门跑去床沿，毯子包住头，还是能听到，跑到门口，门板和门框发出强烈撞击，强烈撞击发泄燎原心中的火气。他赚爸爱讲排场，过春节，家家要放鞭炮燃烟花，爸备好几串鞭炮几个烟花了，哪天爸又搬进几个，“爸，何必呢，钱浪费了，环境污染了，何必呢！”到除夕十二点开门，爸叫儿子去点烟花，儿子更火，说，“我不会去点烟花，根本就没必要买烟花，春节，只要几串小鞭炮，烟花根本没必要！”他冲进房间，门板和门框发生撞击，那声音强过外头炸的震天春雷。
村人盖砖瓦房，为房子看去整洁，走线从明线改为暗线，布暗线要在盖房时事先在墙内放好管子。爸是村电工，村里好多房子布暗线是爸干的，放管子时，最好要有两个人站两头，爸便找儿子帮着干。五舅家盖新房，砖瓦匠找人传话，说管子可以放了，爸提个电工袋，儿子背只装几圈线的蛇皮袋，父子俩像两个陌路人在五舅家汇合。又放好一根管子，爸指一个接线盒说，“我去上头通铁丝，你扎上红线，红线是电话……”儿子很不耐烦地插断了，“爸，放线就放线，别的话说什么说。”过去好几分钟，接线盒没露出铁丝，耐性子再等一分钟，还是没有，儿子火了，踩去楼梯，爸正在和一个砖瓦匠瞎聊着。儿子不和爸解释一个字，掉头往家里走。
爸找儿子越来越少，儿子也乐得个高兴，干活越加不经心，爸也看出来了，劝儿子，干吧，别让五舅看出，让五舅看到不好。儿子才不理爸的话，放学回家，看去五舅家砖瓦房，有时是爸和妈妈，有时是爸和五舅，有时是爸和五婶，有时是爸和小莺，有时是爸一个人楼上楼下，儿子曾想起课本学过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可儿子终究没主动跑去帮爸爸。一次天色阴暗，猜是快下暴雨，儿子跑回家问妈妈，问妈什么时候吃晚饭，妈说要等爸回家，有妈这话，儿子才心安理得跑去五舅家的砖瓦房。
爸一手支撑一家的外头事，家中干了近二十年的生意越做越难，得另找出路，在镇里租个小摊，脚踩一辆小三轮车镇子村子来回跑。爸不再跑外地，儿子常年外地了，一年到头待家里的就几天，从前儿子不听话，爸气愤会回说几句，现在爸也不和儿子说气愤话，爸和儿子说话更没几个字。大姨送来葡萄干，儿子嘴空着，扔进几颗，和菜地掐葱的妈妈随便聊起葡萄干，味道挺不错的，要离家了，妈拎来一袋葡萄干，说爸硬要买，拦不住。儿子喜欢嗑瓜子，每一次回家，沙发一定放好几包瓜子，一次回家瓜子变了味道，他摇着头告诉小莺这瓜子不好，不要吃，小莺嗑着瓜子，说，“瓜子很好，它可是村子人去安徽，你爸托他特地带的。”儿子回去外地，打开背包，率先从背包掏出三样，霉干菜，葡萄干，瓜子。
爸老了，爸看去比大伯还老。妈和儿子聚一块聊说一些话，愉快聊着，妈横插一句，“家里对你最好的，其实是你爸，你……”“妈，我知道，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还会不知道，妈没必要说，我知道该怎么做。妈，我想出去走走。”他心里念着个地方，埋头向那地方走去。
近几年来，外人问起爸妈怎样，他总说性格像妈，不像爸。妈见一盏电灯空点着，会说儿子太浪费，妈走路听不到声音，妈很少多说一句话，妈说话会注意场合……他不是没想过爸爸，只是他说不出。儿子长大，不再去羡慕哪个人会什么不一样技术，因为技术高得过什么奖成为什么家，那些没什么好值得骄傲的，是感情上的孤独和寂寞，它们可以得到很好慰藉，那你可以因为有它而骄傲。爸妈给小孩爱，爱都是无私的。爸的爱粗旷，爸的爱是给你穿给你吃，一家人不用担忧衣食，妈的爱细腻，妈的爱像春晖到处泼洒，小孩孤独小孩寂寞，感受到的都是妈的爱。
他不再走，伫立奶奶坟头，想起一个妈妈。儿子睡山里怕见到狼，第一次外出才两天就跑回家了，妈静静坐在床沿，看儿子做着甜蜜的梦，哭了一整夜。那个熟睡儿子，是他爸爸。
“阿莺，你给我住嘴，我看你是头发痒……”小莺，过几天就是他妻子，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又不知折腾出什么惹妈生气了。他放下竹篮，盛满米饭，回到吃饭一间，笑着对小莺妈说，“妈，要教训小莺趁现在，过今晚就明年了。”他说完话要坐下，却发现和他同一条凳子的小莺不给他座位，“谁给你坐凳子，你不能坐凳子，——妈，他可以坐凳子，凳子空着还不是浪费，妈，浪费不好。”桌对边，站起的小莺妈虽很生气，不过还是坐下了，一家人继续吃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