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二）
中秋好像快要到了，他背晃蓝书包问，“小莺，今天农历几号？”清楚了，掰指头做两道简单算术题，8月13是星期一，后天星期三是中秋，既知道后天是中秋，他和去年一样在小莺跟前跟后瞎说个不停。“老师都说月亮很大很大，可老师也不知道月亮有多大，你说月亮有蝴蝶塘大么？”“我知道我知道，月亮挂很远很远地方的，比村子到学校还远，可蝴蝶塘要是挂天空，怎么远望去都是很大的。”“你乱说，我比去年知道多了，我比去年大一岁了。”“我才不是越长越笨呢，昨天捞虾袋，你看我捞到多少，只是母虾太多，只好全放回池塘了嘛。”“知道，后天晚上我一定不乱说话。奶奶说月亮会割耳朵，我才不信，小狐狸兄妹俩每次都还不是乱说，他俩的耳朵怎么没一点事？”“就是就是，学校不好，中秋也不放假，中秋要放一天假，不，不行，要和农忙假一样放一个星期。”“才不是不想读书呢，待家里，妈老要我去地里浇水，上学，妈就没法管。”“呵呵，一到八点妈就催我去睡觉，后天妈可不能催了，我可要玩一整个晚上。”
一到家，爬石榴树打石榴，问妈妈，又大又白的两个月饼买了吗，还有两个苹果，两个桔子，两支竹香，他一样一样看过，摸过。八月十五，放学了全班第一个冲出校门口，见到小莺迫不急待说，“回家，回家，回家吃晚饭去”，“瞧他笨的，要吃晚饭还早着呢。”令芸又在一旁说他坏话了，“哼，也不知道是谁笨，跑步像条鱼，尾巴甩呀甩的，一条凸两个大眼珠子的小金鱼。”他很聪明，知道再不跑要被小金鱼揍的，三个小孩一路奔回村子，奔到蝴蝶塘埠头对面的水泥板，他咕噜从一侧爬上去，跑到另一侧，跳下来，回头看，小金鱼站水泥板上喘气呢。不追了，不逃了，俩小女孩坐水泥板眺望西边，太阳落下山，西边燃烧橘红色晚霞。他爬上大梧桐树，坐枝桠上，一会儿望西边一会眺东边，“小莺，小莺，快看小莺，月亮出来了。”东边飘浮淡青色云朵，白色月亮露出半边脸，一会儿划进云中，看不见了。
肚子感到有点饿，三个小孩各自回去家中，他扔下书包，趴在灶头，“妈，晚饭怎么还没好？”晚饭含过几口，或是小莺跑他民堂，或是他跑小莺民堂，俩小孩反正要先聚在一块，然后蹦去问他妈妈，“妈，篾筛呢，妈，篾筛放哪儿。”上楼的木梯子咚咚响，跑上二楼，他不去跑小窗户了，小莺不去翻他的旧笔记本旧小楷本了，按妈说的爬上稻杆堆，翻找一阵，还是他机灵，率先找到篾筛。篾筛很轻巧，村子看到的数它可爱数它玲珑，编织底部的篾条光滑耐重，边沿捆扎出的竹框纤细结实。窜下楼梯，跑进房间，床头多出两个又大又白的扁平月饼，把篾筛平放床上，他跑去柜子拿石榴、桔子和苹果，小莺跑去灶头拿竹香和火柴。咦，怪了，他挑出的两个大苹果少一个，“不得了，不得了了小莺，大老鼠偷走一个大苹果，大苹果没了”，“你乱嚷什么，哪来什么大老鼠，整天摸苹果，把苹果也摸没了”，妈站在背后，手拎一把方木凳，教训完小儿子，走去和在床头收拾篾筛的小莺妈说话。小莺跑他身边，她笑他爱装样他笑她爱贪吃，大苹果摸来摸去还是不能摸到八月十五，俩小孩一人一半，背地里偷偷把大苹果藏起肚子。
月光把遮檐染成朦胧的灰蓝色，奶奶仍独自一人坐在小竹椅，一声不吭对俩妈妈望。他的妈妈捡个月光直射到地方，摆上方木凳，小莺妈平端当中摆放两个大圆月饼的篾筛，篾筛放木凳上，移挪两大月饼，使盛开两大月饼上的两朵芙蓉花迎向月亮。他怀抱水果跑出房间，胸口扑向篾筛，六个水果哗啦倒进，掉转身子，跑几步，抢过小莺手中的火柴盒和竹香，立在一边看妈妈和小莺摆月饼、苹果、桔子和石榴。妈说过，摆篾筛的都要对着放，为什么要对着放？妈也不知道。摆好了，从垂挂东方的月亮一侧数下，石榴，苹果，月饼，桔子。轮到他了，擦燃火柴棒，对竹香烧，火柴棒快烧没，竹香燃个不停，呼呼吹灭火焰，竹香一左一右插在篾筛的纤细边框。
俩小孩跑开去，挪搬两把小竹椅，跑回篾筛，俩妈妈说要走开一下，趁今晚是大月亮，妈想去大溪水潭边的稻地转转。临走，妈对他说，“记住，要多坐几分钟，别只记得玩。”小儿子端坐竹椅，背晃几下，“妈，今晚我不出去，妈，今晚我只坐椅子，妈放心，今晚我一定等月亮下来吃月饼。”对边奶奶在笑，一会儿小莺妈也笑了，而他的妈妈摇摇头，说，“这个人呐。”
石榴树后，皎洁的月亮浮出青色云层，它比蔽天的星星低，它移去哪里，闪烁的星星看不见了，它移开，闪烁的星星又闪了。“你看，桂树，我说月亮里有桂树吧”，小女孩还没坐稳椅子，伸直手臂，小食指正对月亮。“胡说，那不是桂树，那是石榴枝，不懂了是不是，月亮是一口池塘，池塘水很清很清，一棵石榴树长在岸边，池塘当然会留下石榴枝影子。”“我说是桂树，桂树下还有只小白兔，小白兔在，小白兔在捣药”，“小鸭子才捣药呢，小白兔又不会游水，鸭子才会游水。”“反正月亮有嫦娥有桂树有小白兔，你才读小学五年级，小不点当然不知道”，“我才不是小不点，我通通知道，嫦娥住月亮中，嫦娥会割人耳朵，不听话的要割，说谎话的要割……”他突然想起奶奶，转向奶奶，尖起声音，“奶奶，奶奶，嫦娥要割人耳朵……”不好，令芸跳进民堂了，小男孩刷掉头转，霍地站起身，摇晃另一把小竹椅，“小莺，老坐椅子不好玩，出去玩好。”小莺和令芸追逐开了，小男孩没忘记和去年一样再说一句，“奶奶，我出去一下，就几分钟，妈要是回来，就说我去小莺家做作业，今天语文课上教的生词可真多。”
三个小孩跑到村小店前的空地，大月亮下，村子各角落汇聚来的小孩热热闹闹。落南边的溪水，埠头上站着蹲着的都是女孩，瞧，酥油条正要下去，在半坡被白糖糕堂姐给拦住了，酥油条不停说只是为了洗下手，可女孩硬是不让下。男孩们不会任由欺负，埠头对岸又有几个准备下水了，白糖糕已在溪中，故意在近埠头处搅来搅去，看你女孩怎么飘纸船、飘树叶。于是两方人对骂，受不住气时还向对方泼水，搅的泼的，溪水倒映出的星星和月亮，被弄得支离破碎。又一轮对骂升级，泼水开始了，蹲在桥上一直看水中大月亮的一个小女孩，一手指着月亮一手扯妈妈手袖，不断说月亮破了月亮破了，女孩叫蕊薇，大概四、五岁样子。
他一般不能加入这种男女对抗的活动，所以令芸问他干吗不跟着下去搅一下水，他很认真回答，他认为搅水是不对的，是不讲道理。跟着瞧去小莺，小莺正仰望大月亮，没了石榴枝桠，月亮似乎更圆更皎洁了，而星星，有的一眨一眨的，有的一直亮着，密密麻麻地挂满整个天空。令芸跑开，李珍带着弟弟过来空地了，见到令芸，弟弟故意站去一旁看两个小孩打纸包，谁叫小金鱼平时爱得罪人的。令芸已咬上大桃子，李珍到他俩跟前时一手一个大桃子，他毫不客气拿走一个，啃番茄一样猛啃，小莺吃桃还是慢吞吞，他桃核都没了还剩大半个。吃完桃子，李珍从男孩堆中拉出弟弟小气鬼，令芸过桥去毛竹林拉来哥哥小狐狸，六小孩约成一伙围成一圈，一齐伸开手掌，合一个数，小狐狸的指头指向小莺，接下五个人散开逃，一个人撒腿追。
“定！”他真机灵，小莺甩甩手，只好追另一个人去，小莺一跑开，令芸赶来，碰他一下手袖，鱼儿又可以活蹦乱跳。小莺挺聪明，令芸，李珍，他，先后定住不能动了，剩下两个逃窜一块，小莺追近，“定！”“定！”两个傻男孩争抢喊了，听下来小狐狸晚半拍，该当小狐狸追。小狐狸可真够傻的，跑一个“定”一个，跑来跑去总还有四条鱼在窜，“哈，哈，你跑小桥，小桥不能跑的，你犯规了！”小狐狸为一个拣到的便宜合不上嘴，李珍太高兴忘乎所以，越过界线跑去小桥。“不，不算的，我还没准备，不算不算”，没等弟弟晃过神来，姐姐手碰到弟弟手袖，“什么不算，碰到你就追”，看到这个结果他可高兴了，瞧他怎么耍弄深夜十二点还死守桃树的小气鬼。“呵呵，我定，定，定”，“小气鬼，我动着呢”，“你追呀，还有……”他太骄傲，一不留神没尽兴不说反轮到他追了。“小灰兔，滚南瓜，累趴下，不滚了……”他才开始追，令芸就唱了，“凸眼金鱼等着瞧，我就追你。”小莺“定”住了，李珍“定”住了，小气鬼小狐狸齐声“定”住了，小金鱼唱自编的歌还没唱完第三遍。令芸赶忙跑去救小莺，会去救小莺在他意料中，没办法令芸只能退回去，“凸眼金鱼，你怎么不唱了，你编的歌很好听。”
月亮越过织女，月亮穿梭银河。路头走来李珍妈，说家里那只懒猫老对篾筛瞧，姐弟俩手牵手回家了，剩下四个小孩离开空地，跑去蝴蝶塘埠头和水泥板。小狐狸跳下埠头，摸出他藏在洞中的硎石，掏出一把小刀，蹲下身子，“沙沙沙”的磨刀声，哗，伸进水中，水中月亮上下荡漾。俩小女孩贴趴水泥板，头对个头，四只脚朝天伸，合一块像一艘两头翘起的小船，她们采集落下的梧桐叶，一张一张堆放好，说是要用梧桐叶在水泥板画出一个月亮。他站最高，又站梧桐树枝桠去了，抬眼看荫翳梧桐树，月亮的光华透过几丝缝隙，照到他的手袖，照到小莺的头发。“喀嚓”，他摘下一张梧桐叶子，松开手，梧桐叶子正好落在俩女孩中央，没听到底下人嗡嗡声，令芸趴在石板一动不动，猜是和去年一样枕手臂睡觉了。
月亮划过小孩们头顶，静悄悄划向西边碧海，小孩们舒开眼睛，该回家了，该回家看篾筛摆放的月饼了。民堂大门开敞着，他探出个头，遮檐安安静静，爷爷奶奶睡的房间一闪一闪，猜是爸妈大伯们在那房间看电视，俩小孩踮起脚尖，坐回小竹椅，篾筛的两支竹香还剩短短一截。天空的星星只剩几颗了，夜，零星听到几声蟋蟀在轻叫，一阵风吹过，石榴树的枝桠轻盈晃动，他凝看几眼，细声呼唤，“小莺，小莺……”没听到女孩椅子的吱吱声，转过脸，小女孩仰躺椅子睡着了。他嘟起嘴，傻看篾筛，突然，他伸出右手，捏下一点月饼，侧过腰，月饼碎沫涂在小莺嘴角，依样动作，把另一处嘴角也涂一点。他侧回身子，闭上双眼，装出睡觉模样，一昧去想小莺醒来时的事了。“……是不是你，你……”对边站一个生气的小女孩，他擦拭睡意初醒的眼帘，“小莺，是不是可以吃月饼了，好吧，我们折船去”，“阿莺，他只顾睡觉，怎么可能在你嘴角涂月饼。”俩妈妈笑了，他傻仰个脸，一会望俩妈妈，一会儿望小莺，不知俩妈妈在笑什么，不知小莺在生气什么。
一人分到半块月饼，揣上一张废报纸，俩小孩朝水泥板跑去，堆的梧桐叶子全散了，水泥板，度上一层冷月的青霜。他嘴巴含住月饼，快速折出一只两头盖一样帽子的抛船，“我折好了，我划船去”，横过机耕路，跳下埠头，放下抛船。看也不看的，立即跳上塘岸，跑回石板，抓过一张纸，折几下，不会，便问起认真折船的小女孩，“这边纸要折过来的么？”小莺仔细教，他装样子学，他的帆船总算折出，三角架子仍是歪的，一看大口子仍是准备漏水。俩人一起跳下埠头，一起放下帆船，拨弄池塘水，帆船离开埠头，驶去塘中央的月亮。不好，他的帆船进水了，他嗯嗯两下，说，“M不希罕帆船呢，抛船，帆船，到水里还不都是船，反正我抛船比你先折出。咦，我的抛船呢，哦，抛船划进大月亮里去了。”
一到家，爬石榴树打石榴，问妈妈，又大又白的两个月饼买了吗，还有两个苹果，两个桔子，两支竹香，他一样一样看过，摸过。八月十五，放学了全班第一个冲出校门口，见到小莺迫不急待说，“回家，回家，回家吃晚饭去”，“瞧他笨的，要吃晚饭还早着呢。”令芸又在一旁说他坏话了，“哼，也不知道是谁笨，跑步像条鱼，尾巴甩呀甩的，一条凸两个大眼珠子的小金鱼。”他很聪明，知道再不跑要被小金鱼揍的，三个小孩一路奔回村子，奔到蝴蝶塘埠头对面的水泥板，他咕噜从一侧爬上去，跑到另一侧，跳下来，回头看，小金鱼站水泥板上喘气呢。不追了，不逃了，俩小女孩坐水泥板眺望西边，太阳落下山，西边燃烧橘红色晚霞。他爬上大梧桐树，坐枝桠上，一会儿望西边一会眺东边，“小莺，小莺，快看小莺，月亮出来了。”东边飘浮淡青色云朵，白色月亮露出半边脸，一会儿划进云中，看不见了。
肚子感到有点饿，三个小孩各自回去家中，他扔下书包，趴在灶头，“妈，晚饭怎么还没好？”晚饭含过几口，或是小莺跑他民堂，或是他跑小莺民堂，俩小孩反正要先聚在一块，然后蹦去问他妈妈，“妈，篾筛呢，妈，篾筛放哪儿。”上楼的木梯子咚咚响，跑上二楼，他不去跑小窗户了，小莺不去翻他的旧笔记本旧小楷本了，按妈说的爬上稻杆堆，翻找一阵，还是他机灵，率先找到篾筛。篾筛很轻巧，村子看到的数它可爱数它玲珑，编织底部的篾条光滑耐重，边沿捆扎出的竹框纤细结实。窜下楼梯，跑进房间，床头多出两个又大又白的扁平月饼，把篾筛平放床上，他跑去柜子拿石榴、桔子和苹果，小莺跑去灶头拿竹香和火柴。咦，怪了，他挑出的两个大苹果少一个，“不得了，不得了了小莺，大老鼠偷走一个大苹果，大苹果没了”，“你乱嚷什么，哪来什么大老鼠，整天摸苹果，把苹果也摸没了”，妈站在背后，手拎一把方木凳，教训完小儿子，走去和在床头收拾篾筛的小莺妈说话。小莺跑他身边，她笑他爱装样他笑她爱贪吃，大苹果摸来摸去还是不能摸到八月十五，俩小孩一人一半，背地里偷偷把大苹果藏起肚子。
月光把遮檐染成朦胧的灰蓝色，奶奶仍独自一人坐在小竹椅，一声不吭对俩妈妈望。他的妈妈捡个月光直射到地方，摆上方木凳，小莺妈平端当中摆放两个大圆月饼的篾筛，篾筛放木凳上，移挪两大月饼，使盛开两大月饼上的两朵芙蓉花迎向月亮。他怀抱水果跑出房间，胸口扑向篾筛，六个水果哗啦倒进，掉转身子，跑几步，抢过小莺手中的火柴盒和竹香，立在一边看妈妈和小莺摆月饼、苹果、桔子和石榴。妈说过，摆篾筛的都要对着放，为什么要对着放？妈也不知道。摆好了，从垂挂东方的月亮一侧数下，石榴，苹果，月饼，桔子。轮到他了，擦燃火柴棒，对竹香烧，火柴棒快烧没，竹香燃个不停，呼呼吹灭火焰，竹香一左一右插在篾筛的纤细边框。
俩小孩跑开去，挪搬两把小竹椅，跑回篾筛，俩妈妈说要走开一下，趁今晚是大月亮，妈想去大溪水潭边的稻地转转。临走，妈对他说，“记住，要多坐几分钟，别只记得玩。”小儿子端坐竹椅，背晃几下，“妈，今晚我不出去，妈，今晚我只坐椅子，妈放心，今晚我一定等月亮下来吃月饼。”对边奶奶在笑，一会儿小莺妈也笑了，而他的妈妈摇摇头，说，“这个人呐。”
石榴树后，皎洁的月亮浮出青色云层，它比蔽天的星星低，它移去哪里，闪烁的星星看不见了，它移开，闪烁的星星又闪了。“你看，桂树，我说月亮里有桂树吧”，小女孩还没坐稳椅子，伸直手臂，小食指正对月亮。“胡说，那不是桂树，那是石榴枝，不懂了是不是，月亮是一口池塘，池塘水很清很清，一棵石榴树长在岸边，池塘当然会留下石榴枝影子。”“我说是桂树，桂树下还有只小白兔，小白兔在，小白兔在捣药”，“小鸭子才捣药呢，小白兔又不会游水，鸭子才会游水。”“反正月亮有嫦娥有桂树有小白兔，你才读小学五年级，小不点当然不知道”，“我才不是小不点，我通通知道，嫦娥住月亮中，嫦娥会割人耳朵，不听话的要割，说谎话的要割……”他突然想起奶奶，转向奶奶，尖起声音，“奶奶，奶奶，嫦娥要割人耳朵……”不好，令芸跳进民堂了，小男孩刷掉头转，霍地站起身，摇晃另一把小竹椅，“小莺，老坐椅子不好玩，出去玩好。”小莺和令芸追逐开了，小男孩没忘记和去年一样再说一句，“奶奶，我出去一下，就几分钟，妈要是回来，就说我去小莺家做作业，今天语文课上教的生词可真多。”
三个小孩跑到村小店前的空地，大月亮下，村子各角落汇聚来的小孩热热闹闹。落南边的溪水，埠头上站着蹲着的都是女孩，瞧，酥油条正要下去，在半坡被白糖糕堂姐给拦住了，酥油条不停说只是为了洗下手，可女孩硬是不让下。男孩们不会任由欺负，埠头对岸又有几个准备下水了，白糖糕已在溪中，故意在近埠头处搅来搅去，看你女孩怎么飘纸船、飘树叶。于是两方人对骂，受不住气时还向对方泼水，搅的泼的，溪水倒映出的星星和月亮，被弄得支离破碎。又一轮对骂升级，泼水开始了，蹲在桥上一直看水中大月亮的一个小女孩，一手指着月亮一手扯妈妈手袖，不断说月亮破了月亮破了，女孩叫蕊薇，大概四、五岁样子。
他一般不能加入这种男女对抗的活动，所以令芸问他干吗不跟着下去搅一下水，他很认真回答，他认为搅水是不对的，是不讲道理。跟着瞧去小莺，小莺正仰望大月亮，没了石榴枝桠，月亮似乎更圆更皎洁了，而星星，有的一眨一眨的，有的一直亮着，密密麻麻地挂满整个天空。令芸跑开，李珍带着弟弟过来空地了，见到令芸，弟弟故意站去一旁看两个小孩打纸包，谁叫小金鱼平时爱得罪人的。令芸已咬上大桃子，李珍到他俩跟前时一手一个大桃子，他毫不客气拿走一个，啃番茄一样猛啃，小莺吃桃还是慢吞吞，他桃核都没了还剩大半个。吃完桃子，李珍从男孩堆中拉出弟弟小气鬼，令芸过桥去毛竹林拉来哥哥小狐狸，六小孩约成一伙围成一圈，一齐伸开手掌，合一个数，小狐狸的指头指向小莺，接下五个人散开逃，一个人撒腿追。
“定！”他真机灵，小莺甩甩手，只好追另一个人去，小莺一跑开，令芸赶来，碰他一下手袖，鱼儿又可以活蹦乱跳。小莺挺聪明，令芸，李珍，他，先后定住不能动了，剩下两个逃窜一块，小莺追近，“定！”“定！”两个傻男孩争抢喊了，听下来小狐狸晚半拍，该当小狐狸追。小狐狸可真够傻的，跑一个“定”一个，跑来跑去总还有四条鱼在窜，“哈，哈，你跑小桥，小桥不能跑的，你犯规了！”小狐狸为一个拣到的便宜合不上嘴，李珍太高兴忘乎所以，越过界线跑去小桥。“不，不算的，我还没准备，不算不算”，没等弟弟晃过神来，姐姐手碰到弟弟手袖，“什么不算，碰到你就追”，看到这个结果他可高兴了，瞧他怎么耍弄深夜十二点还死守桃树的小气鬼。“呵呵，我定，定，定”，“小气鬼，我动着呢”，“你追呀，还有……”他太骄傲，一不留神没尽兴不说反轮到他追了。“小灰兔，滚南瓜，累趴下，不滚了……”他才开始追，令芸就唱了，“凸眼金鱼等着瞧，我就追你。”小莺“定”住了，李珍“定”住了，小气鬼小狐狸齐声“定”住了，小金鱼唱自编的歌还没唱完第三遍。令芸赶忙跑去救小莺，会去救小莺在他意料中，没办法令芸只能退回去，“凸眼金鱼，你怎么不唱了，你编的歌很好听。”
月亮越过织女，月亮穿梭银河。路头走来李珍妈，说家里那只懒猫老对篾筛瞧，姐弟俩手牵手回家了，剩下四个小孩离开空地，跑去蝴蝶塘埠头和水泥板。小狐狸跳下埠头，摸出他藏在洞中的硎石，掏出一把小刀，蹲下身子，“沙沙沙”的磨刀声，哗，伸进水中，水中月亮上下荡漾。俩小女孩贴趴水泥板，头对个头，四只脚朝天伸，合一块像一艘两头翘起的小船，她们采集落下的梧桐叶，一张一张堆放好，说是要用梧桐叶在水泥板画出一个月亮。他站最高，又站梧桐树枝桠去了，抬眼看荫翳梧桐树，月亮的光华透过几丝缝隙，照到他的手袖，照到小莺的头发。“喀嚓”，他摘下一张梧桐叶子，松开手，梧桐叶子正好落在俩女孩中央，没听到底下人嗡嗡声，令芸趴在石板一动不动，猜是和去年一样枕手臂睡觉了。
月亮划过小孩们头顶，静悄悄划向西边碧海，小孩们舒开眼睛，该回家了，该回家看篾筛摆放的月饼了。民堂大门开敞着，他探出个头，遮檐安安静静，爷爷奶奶睡的房间一闪一闪，猜是爸妈大伯们在那房间看电视，俩小孩踮起脚尖，坐回小竹椅，篾筛的两支竹香还剩短短一截。天空的星星只剩几颗了，夜，零星听到几声蟋蟀在轻叫，一阵风吹过，石榴树的枝桠轻盈晃动，他凝看几眼，细声呼唤，“小莺，小莺……”没听到女孩椅子的吱吱声，转过脸，小女孩仰躺椅子睡着了。他嘟起嘴，傻看篾筛，突然，他伸出右手，捏下一点月饼，侧过腰，月饼碎沫涂在小莺嘴角，依样动作，把另一处嘴角也涂一点。他侧回身子，闭上双眼，装出睡觉模样，一昧去想小莺醒来时的事了。“……是不是你，你……”对边站一个生气的小女孩，他擦拭睡意初醒的眼帘，“小莺，是不是可以吃月饼了，好吧，我们折船去”，“阿莺，他只顾睡觉，怎么可能在你嘴角涂月饼。”俩妈妈笑了，他傻仰个脸，一会望俩妈妈，一会儿望小莺，不知俩妈妈在笑什么，不知小莺在生气什么。
一人分到半块月饼，揣上一张废报纸，俩小孩朝水泥板跑去，堆的梧桐叶子全散了，水泥板，度上一层冷月的青霜。他嘴巴含住月饼，快速折出一只两头盖一样帽子的抛船，“我折好了，我划船去”，横过机耕路，跳下埠头，放下抛船。看也不看的，立即跳上塘岸，跑回石板，抓过一张纸，折几下，不会，便问起认真折船的小女孩，“这边纸要折过来的么？”小莺仔细教，他装样子学，他的帆船总算折出，三角架子仍是歪的，一看大口子仍是准备漏水。俩人一起跳下埠头，一起放下帆船，拨弄池塘水，帆船离开埠头，驶去塘中央的月亮。不好，他的帆船进水了，他嗯嗯两下，说，“M不希罕帆船呢，抛船，帆船，到水里还不都是船，反正我抛船比你先折出。咦，我的抛船呢，哦，抛船划进大月亮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