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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局长(五)
  灯火次第似花开,村人络绎汇戏台。长龙翻滚山地动,呼喊冲飞云层外。挨家逐户鞭炮响,孩童花灯接踵来。玉兔烛光又微明,仰望青天月西海。春雨秋风几番过,乌丝眨眼便露白。回首夜空昔时月,孤鸟鸣叫天地哀。歌谣远去童心改,公平对错废墟埋。旧日一幕出梦寐,抖擞神色立颓衰。
  正月十五是元宵佳节,为表示高兴,不少地方要欢天喜地闹龙灯。叶坑村历来也有闹龙灯风俗,但伴随济经繁荣,村人为获得更美满生活,一过完春节,上班的上班,摆摊的摆摊,办厂的办厂,到十五很多人已离家外出了。闹龙灯需要人多,而且当中主角还大都是要能一连跑上数小时的青壮年,遇上如此情况,两头不能兼顾,不免冷落了祖辈留下的风俗。不过,好在只要符合人性规律世界总不失去一种平衡,既然有人出,必定有人进。叶坑村有不少私人工厂,若遇稍微有点想法的本地人,那工厂提供的待遇往往是认为过低了,但对从偏远地方乘上一夜火车过来的人来说,待遇却已超出了心中底线。而那些外地人,一部分不愿把辛苦积下的钱掷在铁路线上,春节没敢回家,另有一部分一过春节早早出来,致使正月十五那天,统计待在村中的人数比春节时的差不出多少。
  要想闹个高兴龙灯,不得不凑上外地人了,但处于经济至上社会,没钱谁理你,即使不要外地人,闹龙灯也要钱的。于村里几个冀希望保留传统的人儿大多有一个特点,家中并不宽裕,若要为闹一次龙灯而省吃俭用数个月,只要不是傻瓜,掸不会去尝试。还好,东边不亮西边亮,有人愿意出钱,几个还是就等这机会敲锣打鼓出上一把。像去年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到了现在男尊女卑思想固然已远不如一百年前,但没法尽除,他要男尊女卑又没防碍别人。像他不到一年时间,不但五层新房封了顶,还添了辆二十万轿车,想想前年凄惨落迫景象,为了避债,春节都没敢回家,更不用说元宵,此次他可挺直腰杆,要用数箩筐烟花震它个天翻地动。像生意做久了,官当得长了,人越学越机灵,懂得为赚更多钱,为捞更多资本,不仅生意场上要连滚带爬,官场上要溜须拍马,还要在公众面前树立个良好形象。他们都没犯法,既要出钱,哪有不收受道理,反正他们乐意,大伙儿都图上个高兴。
  2002年正月十五叶坑村闹了一夜龙灯,一百五十节的板凳灯,长长望不到头,碍于没做历史记录,但至少近十年内是最长一次。此次主要三个人出钱,最多那个完全出了村人意料。他八十年代初考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西部管公路建设,说是管,其实也就是个小职员,地方又穷,饿不着而已。二十多年来村人对他家印象就一个字,穷!别人都盖砖瓦房,他的父母和哥哥一家还只占民堂的两间房。他呢,几年才回一次家,不必说,是什么原因大伙都清楚:过去还有个大学生名头,现在不顶用了,回家多丢脸。他几年才回一次家,村人也几年才能见他一面,逐渐把他淡忘了。可谁能猜到,快近除夕他开着辆豪华轿车回家了,依内行人说,轿车至少四十万。一到家,他异常忙碌,天天走房窜户,几乎把整个村的每间房都进了个遍,凡对他家有过恩惠的,必不忘送上烟和酒,历史还追溯到了曾祖父一代。除去那些,他当然不忘改善自家居住环境,看上了一亩耕地,可毕竟是耕地,上头有政策,不太好办。
  在小莺住的民堂,小莺妈站水池边洗菜,另有两个差不多年龄女人站遮檐,露出无比羡慕的神情诉说那村人故事,好像谁多知道一点,谁就多添一份殊荣。在耕地事上,只剩镇上一个人物还没最终点头,不过已经不是关键。他工作地点没换过,还待西部那个穷山破沟中的公路管理站,工作二十多年,丑媳妇也该熬成婆了,没个副站长也得有个能在一些事上说说话的权利……小莺妈洗好青菜,改拾起小瓷碗,给鸡鸭喂食。抖落几滴青谷,内心迟疑一下,埋着头发出轻轻声响,“荣峰怎样了?”底下一提到荣峰,遮檐那高点女人像三天不进一粒食的饿猫听到老鼠叫,整民堂就看她一个在说了。不过也是,荣峰五年前向她家借了三千块钱,到现在还欠着,可能为避兔她把这事让全世界知道,荣峰刚给她寄了封信。
  “……荣峰那家伙,承包了大半个装潢市场,好好干不是挺好,瞧瞧近几年春节、元宵,咱村论烟花、鞭炮哪家人比得过他。可去年年初,他不知干吗要脑袋发热,说是要搞什么房地产,还说什么投资,那东西我们又不懂,钱花进去了,被谁骗了都不知道。荣峰说,这次亏本主要原因在于区长,太急噪。不到两个月开出二十多亩地给开发商,又没和当地住户搞好关系,住户一把火一把火烧到上头,就差在市府大楼贴大字报,不把政府惹火才怪,结果就算区长倒霉,给治上了。事情已处理半年,到现在区长还是那区长,只要再过一个月,一切就会没事,区长经常和北京哪人打牌,有那人靠着,会出事才怪。荣峰还说,他看准了,接下房地产一定会涨价。现在哪个当官的不要出点新花样,搞旅游,搞工业区,搞市场,可什么都比不过搞房地产,一平方米地,一年涨三倍,三千变九千,那么多地都盖上房子,那什么产值的增长速度飞机都没法比,要用火箭。”
  到最后,女人自己也笑了,亏荣峰到现在了还想得出飞机、火箭。她一说完,另一个女人说,昨晚龙灯过荣峰家门口时,大门紧闭,整撞房子没露一点光,和去年数箩筐烟花壳比的确太过冷清。当女人还在细数昨晚哪家放的烟花更漂亮时,外头传来轿车声响,听声音轿车就停在了大门口附近。过一会儿,门口出现个胖墩墩男人,遮檐两女人都没见过他,但一下猜到他是谁,叶局长在叶坑村早已臭名昭著,虽然托运站事件使部分人认为叶局长并非想像中那样坏,但不相关人仍然认定,很难相信世上还存在如此坏的男人。叶局长跨过门槛,两个女人赶忙各提上半篮鸡鸭蛋,即使有话也要放外头说。
  叶局长向在天井喂食的女人瞥去一眼,没说一个字,转而向别的地方望。支撑遮檐的木柱灰黑色,因为光滑,在阳光下反射点光,曾抓过两次的小竹椅靠木墙静静放着。一幅反映六七十年代的图画贴在对面门楣,画中几人具有典型的上山下乡知青打扮。正上方的横木和天花板,依旧干干净净,等着家燕、黄雀飞来垒巢。
  “秀芬,今天我来是向你告别,组织上认为我表现不错,做出决定调我改任市委书记,月底上任。”叶局长说出第一句话后,掏烟,点烟,抽烟,抽了几口终于等到底下人生硬的回答。
  “你怎么样不关我事,我不认识你。”
  “你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我今天来不想听你我不认识。我和你怎么可能不认识,不认识怎么可能会有叶柳莺!二十多年了,我为了自己不管你们母女是死是活,你和柳莺对我怎样都是我自找的,我不敢怨你们一个字,可想起一些事我真的很难过,二十多年前你我一起生活过的日子,我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他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手肘,猛抽烟。
  “我问你,托运站出了事,你有没有拿钱?”
  “托运站关你我个屁事,我们不要说托运站好不好。”他越抽越狠。“我们之间有很多可以说,加上我们还有个女儿。秀芬,我承认,我是很喜欢过你,即使你说我再坏,我也不至于坏到把你忘掉。”
  “我不想和你说阿莺,我不要你在我面前提起我的女儿。”妈已认定,女儿按现在情况下去一定会得到幸福,可妈也知道自己根本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而叶局长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权力大得可以通天的官员。妈一根筋怕叶局长做出件伤天害理的事,若那样,结果对女儿太可怕了。妈补上一句,“我和你没什么好说!”
  “我们是一家人,二十多年全是我的错,现在我要走了,可能真的永远不会再来叶坑村了。你放心,我不会害我们女儿,虽然没看着她长大,但可以保证绝不会害她!”他扔掉半根烟,紧接开始抽第二根。“我知道,我知道有很多人说我坏,可社会就这样,我不这么做迟早会有人这么做,排着队等着的人多着呢,你以为好人多,我认为还是坏人多,谁还不是见了好处就不顾一切向前冲,不顾家里人死活还算好,多的是利用他们一下,好处榨没了扔在一边,高兴点的再踹上一脚,这种人遍地是,你……”
  “你马上滚出去!”
  “我知道你是好人,知道你是好人才会和你说这些。我很坏,二十年前就知道了,可现在谁会在乎我好坏,他们看重的是我是局长,手里的权力可以大帮他们忙,可以用我的权力给他们弄来很多好处,这些才是他们在乎的。可以实话告诉你,我根本不喜欢现在妻子,可又一直和她生活到现在,别人看我和她你帮我我帮你,其实我和她只不过是相互利用,世界就这样,相互利用。”他不停抽烟,一个人继续说话。“秀芬,二十多年前我认识你,当年的我可说什么都没有,没人逼我要喜欢你,更没人逼我要娶你,那时真的喜欢你真的想和你在一起。五十多年只有那段日子才有真正的感情,以后也不会再有,感情的事你说怎么可能说忘就忘,现在你说我做贼心虚也好,良心发现也好,给你五万块,希望你收下。”
  “你的钱我不会要,你以后改好点比把钱给人好。”
  “嗨!秀芬,你真是个好人,可要知道做好人没用的,社会根本不看这个,也用不着这个。”他笑了一下,无奈地笑,苦苦地笑。“你说,谁不想自己可以整天安安心心过日子,可还不是天天有人去贪污,去放火,去抢劫,去走私,去贩毒,去杀人,你以为他们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秀芬,我知道,我平时干的很多事在你们自认好人的人看都是坏事,算我求你,你要了钱吧。”
  “我肯定不会要,做人要凭良心。”
  “良心,良心,我还真不知道有良心这东西。我刚才和你说了那么多,你还是一点也改不过来,你真的的确是个好人,一个好人哪。算了,好人到底是不是好人我不和你争,我只当真存在有你一样的好人,可你认为当个好人好吗。你仔细想想,你自认为一直当个好人的人,他们现在活得怎样,好人能得到些什么,身上穿的,平时吃的,家里用的,他们走在外头,有谁会认识他们。回头看看好人大骂的坏人,他们是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每天都有一大堆人围着他们转,讨好他,巴结他。你说一个人也就是区区几十年,到时候死了还不都是一个样,后人说他好骂他坏,谁也听不到,还有社会评论一件事是对还是错,一个人是好还是坏,还不是坏人说了算,谁要他们有钱,谁要他们有权,有了钱和权,谁敢说他们坏,开玩笑。”他随手看了一下手表。“秀芬,别再固执了。”
  “我不会要,我绝不会要你钱。”
  “好,你不要,我也不再逼你,但你要记住,万一你有困难,你如果找得到我,你尽管过来找我,我不会放下你们母女俩事不管,就学你所说的,这点良心还想有。秀芬,等一下我还有个会,但走之前想和你说件事,你放心,我没任何恶意。你应该还记得上次来的青年,这人自我感觉极度良好,想法一派天真,现在很喜欢柳莺,不错,一开始我是有过那种想法,不过现在已经不在县里任职,有些事没必要在乎了。几个月看来,他的确对柳莺动了真心,可是他很软弱,可能他一直会说会对妻子忠心一辈子,可动听的话谁不会说,重要是要看他是不是真有这个能耐。我认为如果柳莺万一跟了他,照现在情况看,柳莺不会得到长久安心日子,他父亲就是再能干也没用,父亲一旦出事,极有可能做出极其愚蠢行为,做为家人会被他连累,后果会很惨。我希望我们女儿不要跟他。”
  “阿莺事你不用操心,我和阿莺早已选定一个人,阿莺一定会过得很好,你还是早点回去。再见。”
  “秀芬,很高兴听到你和我说再见。我不会忘掉你和我的日子,记住,你们母女俩的事就是我叶启良的事。再见。”
  叶局长上任匆匆离去匆匆,和历届交通局局长一样卸下旧职奔向新的锦绣前程。局长默默离去,留下些话题给一部分人无事闲聊权当荼余饭谈,有如知道托运站一事的人,有人说局长做得好,有人说局长做得坏,还有人说局长做得不好也不坏,争来争去无缘无故上升为争论局长为官如何的问题。局长为官是否清廉?局长政绩是否卓著?局长心思是否为着百姓?
  明镜高悬、勤政爱民的扁额衙门悬挂,清官,民官,忘了为何出现他们的原因,忘了为何给他们戴帽子的原因,古人傻,古人思想落后,只有古人才会把自已的一切和幻想出的某个好官悬系一处,懂得思想自我解放的现代人讥笑人赋神权。但道路往往崎岖的多,事情往往不是一帆风顺,遇到的事往往不依人愿,逢到自已身时,往往已将昔日的豪情壮志付之流水。困难面前,人变得理智人变得现实,遭到冤枉的企盼着下一法院清廉可以申诉,生活困苦的安等着有才能的人引导脱贫,交不出学费的苦思着希望工程百忙之中想想咱们,青春等待中过去生命期待中冷却,剩下和别人一样构思一个人附人的美好社会。
  局长走了,局长为宣传“三个代表”种下的树苗活了几株,多年过去,不知会是树株使人想起局长还是局长使人想起树株。七月太阳炙烧大地,一个住树株旁边的老农躲树底下乘凉,有熟人过来两人闲聊,聊着聊着聊到树荫从何而来。一大早轿车一辆接跟一辆,几十辆轿车原只是为栽几株树苗,如此栽树场面一生难得遇上一次,而栽背靠这棵树的是个胖墩墩人,胖墩墩人正是当年的县交通局局长。若局长仕途顺利一路升迁,号召力达到一定程序凝聚力涨到一定水平,县里工作的时刻不忘学习模范时刻不愿放弃优良传统的人,沿着局长当年足迹找寻局长遗留下的艰苦奋斗。他们找到了局长亲手栽下的那棵树,于是挂上一个牌子避免闲人靠近,时间再过数年,牌子不挂树了,牌子改为大理石石刻,正方形古色古香的大理石隔栏围着苍天松柏,它成了一处不可多得的名人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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