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洞
屋檐下的红纱灯，它们总是成对的；散落庭院的纸屑，可能反正落公路边，可能想喜气停留更久，也就没见哪家清扫的，风一吹，能看到从公路这一侧飞到另一侧。这个清晨注定不会冷清，不时能听到哪处敲锣打鼓，正月十五是元宵节正日，但一直到十七都算过节，一些人就不顾昨夜怎么个疲惫，继续准备今夜活动。元宵节一过，春节也就结束了。
她来镇上不为什么，是沦清要去杭州，送行来的。站的是文昌峰路口，回头眺望，有人在文昌峰山腰挂了只红灯笼，此时看去没什么特别，不过路过山脚时正有几个人在说这灯笼，说深夜看去像鬼火，怪让人怕的。
灯笼，节日，似乎已是遥远事了，她既不愿去猜也愿去想。此时她就一个想法，不久要过来辆汽车，沦清就要上车，俩人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
她不断看去西边，这段公路是个缓坡，站的是坡底，自顶下来，汽车能看得较清楚。出门没看时刻表，两年来都没这个习惯，来到公路，离上车可能不到一分钟，可能一个小时。不一会儿，又和过去一样，她一边望去路头，一边在想要是看过时刻表就好了，可很快，自己否定自己，知道哪时要走，还不如不知道好。
“小莺，不知道咱村明年会不会闹龙灯。”
沦清视力没她好，平时又不戴眼镜，偶尔会向路头瞧去，但只是像征性的，每每等看清窗玻璃写的终点站时候，她已经叫做准备了。沦清等车一般很没事干。
可沦清这问题确没什么好答的，春节十多天，可说天天待一块，身边发生什么她知道的沦清都知道。她转过身，这男孩正看一辆长途车开去，顺着车子开去方向，默默凝望，直到消失。当沦清回过脸时，俩人不期而然面对面，相互笑笑。
“没事，我想车很快就到了。”她说着，掉转身望去西头。
客运车分两种，长途车和短途车，长途车比短途车高大，两种车看外表就能分得开来。这时西边出现辆货车，紧跟一辆长途车，她急剧眺望，汽车过这点坡路应该很快的，可她总觉得过了很长很长。当窗玻璃贴的不是杭州，她松下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只好等下一辆了，她一边觉得高兴，一边又觉得自私。
趁个车少时候，两个小女孩捧烟花壳横穿公路，刚到她站的一侧，跑来的妈妈直拉上俩女儿，叫下次别干这种危险事。那也是，依年龄看，现在学校已经开学，这两个该是连幼儿园都没到的，大大一个四方块，要张大双臂才能抱住，感觉抱的不是烟花壳而是座小山，总怕抱它的人要被反过来压倒。
自横穿公路起，她就注意这对小孩了，上头妈妈再三责备，底下女儿却一直乐呵呵，不断和妈说这是两个最大的。当小孩进一间小吃摊，妈妈继续给顾客包饼，她想改看车去，不经意又和沦清面对面了，原来这男孩也和她一样注意这母女三人。这种面对面总让人尴尬。
“不用一直看，汽车看到路旁有人等，它会停下。”沦清率先说。
“就怕认为是短途，就怕万一，万一错过一辆就不好了。”沦清不是第一次这么说，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答。她没有转过脸去，回看小吃摊，说，“要不去买两个饼吧。”
现在是八点，俩人吃过早饭出来，沦清看着她，虽知道肚子都不饿，但还是放下背包。她还奇怪自己干吗要沦清去买饼，这时停下辆汽车，售票员照例打开车门，听着传来叫喊，她恍然看向车去，刚到这辆就是去杭州的，窗玻璃贴着大大的两个字：杭州。
沦清该已知道去杭州的车到了，但没拿上背包，身子倾斜，更多背离公路，似乎还想着要去小吃摊。
“上车吧。”她提上背包，这才发现包带已被一个男孩抓得不成样子。
“你好好找工作，家里不会有事。”她把背包交给男孩，推了男孩一把。
当沦清一只脚踩上汽车板，她就走了，背后瞧去，和平时一样的速度走了。
锣鼓声越来越近，她路过三村老人协会门口，一群人围在溪岸，重糊昨天一夜被弄得遍是残破的龙灯。她想起派溪花灯来，小时就听说那里花灯很好看，他俩昨夜才第一次去，夜色下，兔子，孙悟空，青蛙，夹在喧嚣人群里，可她不再乎看到花灯而在乎身边人，有一会看不到沦清，吓得她不知怎么办。当锣鼓声再次震响，她向桥下望去，鞭炮残剩下的碎红纸屑洒满水面，有的徘徊角落不走，有的沿着溪水，缓慢向下游飘，不断向下游飘。
葱翠山林后面，升起一轮新的太阳，落下柔和的光线，当太阳消失轮廓，手伸去明亮地方，能感到有细针在扎人，看来今天又将迎来个酷晒的烈日。农村人过的本就是汗水混杂泥土的生活，在这秋收正忙日子，趁烈日还没那么厉害，就顾不上太多露水，偌大金黄中到处是晃动的麦杆帽。他也是农村出生农村长大，却不在农忙，背着包，独个人往去背家的方向。
他隔不时半转身子，望去东南方。近处是一丘丘稻地，这是属于镇上人的，过一排曲折绿树，也就是一条溪水后，又是一丘丘稻地，那里属于叶坑村，他知道，此时小莺正在当中一丘地上忙碌着。女孩穿一件淡红衬衫，戴一顶淡黄麦杆帽，一条细长软绸绳系在脖子，绳子是绿色的，但，距离太远了，他看不到女孩。
小莺终究不再送他。不论是杭州读书还是上海工作，女孩都是送他去镇上，上次离家是“五一”时候，那次小莺已很不一样，一路无话，一到镇上就说妈叫买花菜，没到公路边就回去了。自那后，直觉告诉他去镇上要一个人了，而昨夜俩人在蝴蝶塘埠头，小莺洗出几件衬衫，他捧上脸盆要往二楼走，去晒衣服，小莺急忙叫住他，说明天要割稻，不送他了。
九点的火车，从镇上乘小巴到县火车站不用一小时，现在才七点，他可以慢慢走。他习惯性地拉拉包带，这包做工上和书包差不多，书包往往宽比高长，它调过来而已，每次回家、离家包内最多的也是书本，和书包最大区别可能是正面不是玲珑图画而是笔画较为单一的商标。
包是他去杭州读书前小莺帮忙挑的。读书，工作，四年了，当中只作过一个修理，就是前天，俩人反正要去镇上买菜，来到补鞋匠处，把背包包带的两端重新缝合。
“沦清，怎么柳莺没和你一块，要不顺路带你？”过来辆汽车，问他。
“谢谢，不过到火站车也是等，不如走走算了。”他笑笑，指向前头不远处两个背书包小男孩，俩人真是出奇镇定，或已经下决心一棍子闷到底，不想着赶时间去学校而是一人落在小堰一侧，一边走一边注意里头有没有鱼和泥鳅。
汽车消失在笔直水泥路尽头，尽头座落一间配电房，在这清晨看去是苍白色的。曾几何时，他读高三那段日子，上学、放学都是一个人，看着一天天不变的路面，他想着，这条路走得太多了，今后生活要和这条路无关。很快，可能就没到高中毕业，偏执想法消失无影无踪，之后每次回家，他都谢绝别人帮助，迎着微弱晨光，踩在这条路上，一脚步一脚步缩短和家的距离。
踩的已是坡顶，笔直水泥路尽头，前方的坡底，路成了溪岸，能看到那棵大柳树，枝桠茂盛。他曾在柳树下，看溪水流淌，坚定和女孩说无论考上什么学校他都去读，现在工作都两年了，早已过了选择学校时候，但他对女孩许下承诺远没有结束，一年，两年，五年，也许更久。
他回过头，走过的水泥路上出现不少人，乘小三轮，拖拉机，摇晃麦秆帽回家吃饭了。这是一幅秋收的图画，他知道，自然景象可以四季更替年年轮回，但他不可能重回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下午了，那时他仿佛看到一只小船，载着一个少年对未来生活的渴盼，扬帆起航。时间已过去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使他明白，离家不仅仅承载梦想，还掺杂不尽的心酸。
“你说，你是明天早上九点的火车，七点就走？”在割下的稻地，俩人扛起箩筐，小莺在前，他在后，一步步向筛谷的蓬布过去。
“我怕路上有什么意外，还是留出点时间好。”他回答很轻，后面几个字快听不到了。
“过得真快，六天一眨眼就没了，过得真快。”
“很快，太快了。”
“毛线衣都带了吗，你要知道，下次回家是春节，几个月里可能要下雪，家里织的总比外面买的暖和。”
“带了，昨晚妈把毛线衣放在床上，毛线衣一半是你织的，我穿上会很暖。”
“你要记得睡觉时不要乱滚，你小时睡觉，老要乱滚，外面天冷，身体要紧。”
“我不乱滚。”
“睡觉前记得关好窗，冬天夜里冷，别让风给冻了。”
“我记得。”
“你爱吃梨，有空多买些梨吃。”
他不再回答，只是不断地把箩筐绳往后边挪。
“我真是，也不想自己在说什么，说这种没用的话，说不说还不是一样……”
不知道这个决定对还是错，但必须下。可能很多人会说以他现在工资，一个月一个月不要想太多，不用几年也能过上不算差的安稳日子，可，仓促也好，冒进也好，他认为必须寻找一种能够摆脱当前困境的方法。一年十二个月，小莺和他见面不到一个月，不要说平时天隔一方，就说他离开家时那一幕幕就让人受不了。最近一次离家是在一个寒风冷雨的正月清晨，眺望苍凉天幕，他告诉小莺，天冷，别送他了。小莺做出反应是不说任何话，把雨伞交给他，撑开另外一把，像他踩上汽车板时候，转身走了，背后瞧去，和平时一样的速度去卫生室。他，实在想不出下次离家时将会什么样子。
做出决定已一段时间，下决定时可以怀疑这怀疑那，一旦决定去做就不能怀疑，但这次他出现极度摇摆。村子夜色总是那么醉人，遥外窗外，遍天的星光是一片璀璨的世界，而那只没帆没浆的小白船，在云层中一会儿出现一会儿隐没，不断驶去西边的远方。他回过头，想叫小莺去外头走走，发现女孩坐床沿，手里拿着从背包翻出的《英语四级写作15天快训》。小莺问怎么买这种书看了，事后他真后悔当时反应，他竟然啥不回答一会儿不话话，当他清醒过来这会倒致小莺乱猜，他急忙回答，没事买本书看看。
后悔本就是个颓废、没用的东西，一个人不能假设过去要是怎么就好了，应该考虑接下要怎么办。他下的决定是报考研究生，要报考的专业有个基本条件，非理、工科大专生需通过英语四级，他看书就为了这个。可他不能把这原因告诉小莺，不要说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英语四级，就是通过了会不会去考研究生他也是不知道的，即使真能考上，至少在校三年，虽然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工作，但三年，三年似乎太漫长了。窗外星光变得稀少，闹钟刚敲过三下，他一直不能入睡，小莺听到他回答后，说了两个字，是吗，就放下书不再问了，但直觉告诉他小莺不会这么样算了，以至几个小时里他一点都没想明天要去的双龙洞。
一清早，雨说下就下，但雨停后，环望四周，大雨洗涤过的青山绿水，珍珠把山林装饰得闪闪发亮，铺塘的绿水宛似一匹起褶的不杂尘滓的布。莺燕叽喳声中，流水哗啦声中，小孩追逐声中，大人呼斥声中，金华山到处弥漫欢歌笑语，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焕发勃然生机。一列长长队伍从坡顶螺旋到坡脚，在队首，湿漉漉空气使人倍感清凉，前方敞开一个岩洞，那便是有两只小船来回的双龙洞洞口，抬头仰望，洞顶两钟乳石一左一右对称地蜿蜒游出，形象逼真像两条石龙，渗水岩壁写出三个字：双龙洞。
俩妈妈见大排长龙，等轮到自己不知要什么时候，出门前听村人说朝真洞不错，就说要不先去朝真洞。三个大人落后边，慢慢腾腾，他的爸爸年轻时修鞋补锅，来过金华山山脚，那段记忆有得说的。三个小孩在前头，晓莉一来怕迷路，二来冲力持续不了多久，隔会就坐大树桠下休息，见柳莺姐上来就问到了没有，而小莺就拿出门票，那里有景区示意图，指指几个人就在这黑线上，见这么短黑线要花这么大力气，小女孩似乎有点泻气了，好在二哥在山脚买了两筒金华酥饼。当来到一块山腰空地，那里摆着个摊子，摊主说朝真洞就在前方几十米远处，三人就决定在此处等大人们。
空地三张四方桌，两张空着，近店门口一张坐一对中年夫妇，一边吃荼叶蛋一边和店主聊天。自开始走山路小莺一直不大说话，不声不吭坐去最角落一张，背后就是空荡荡山谷，绵延山脊上凸耸几座山峰，太阳已晒得人有点热了，可暴雨后浮出岩岫的白云，像烟像雾缭绕青色山峦，到现在也没散去。空地十多个人，最多的是围坐靠山一侧的小孩，人数时增时减，在下飞行棋，晓莉一到就凑过去看了，砰砰啪啪，声音几乎都是那里发出来的。
“英语四级，那考试难吗？”他买了两瓶矿泉水，一坐下，小莺终于憋不住了。
“考试嘛，就那一回事，一百分，除去听力有八十分，要在八十分中拿到六十，也是可能的，况且听力都是T和F，运气好……”
“你为什么要去考呢？”
从小到大，小莺很少打断他说话。一入话题直接问考试，这已让他有点意外了，现在又打断他，前后才两个问题就逼他说出原因，这不禁让他十分心慌。昨夜辗转反侧，一旦小莺提起，想得最多还是如何打消小莺猜疑，不能说谎，把话题引到别地方还是可能的，现在那些全没用了。小莺拧开矿泉水，喝上一口，放下，手双肘跪在桌面，支撑着额头，一动不动。他看女孩一头乌黑发丝，不知两颗乌黑眼眸是什么样子，这时他突然想起去年十月在五峰书院，在那石洞口，他故意留出几秒让小莺走远，在小莺侧脸的一刹那，看到一双眼睛，露出凄凄血色。
在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胡思乱想，看来小莺何尝不是一样。他是不能骗小莺的，可又不想把原因和小莺说。
“有些事连我自己都在犹豫，说出来还不是白说。”
“有些事，是不能对外人说，我知道。”
“我，我，我只是不想你心烦，我怎么想你应该知道，我不想看到你不高兴，你……”
他料不到小莺会这么答，这种小女孩似的回答太出他意外了。但很快，他明白这答案里意味着什么，小莺不可能会是那种小女孩，那种话他不必解释太多。
“因为是你，我宁愿要你不高兴，我只对你！”
小莺为不让旁边人听到，说话时特意向他靠近，不经意间俩人面对面，但他没能看清女孩眼睛，只看到额发被大部分向一边横去。经过来回几句，俩人陷入短暂沉默。
很多事情他是想和小莺说的，他多想和小莺说。为找工作，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却没任何着落；认为工作已太简单，他提出辞职；连续工作几天后，突然袭来一股孤独和失落，种种时候，他梦想着可以回家贴靠在小莺肩膀。他也会哭泣，当他想哭泣时，小莺会一把搂住他，告诉他，他可以尽情哭，会为他擦干哭出的每一滴眼泪。这个世界有太多令他迷茫时候，他像个不知事的小孩，站在喧哗大街中，不知道旁边驰来驰去的是什么东西，不理解刺眼的光为什么会忽亮忽暗，他渴望小莺把他抱走，然后枕在小莺怀里，小莺会像一个妈妈保护一个婴儿那样，让他在甜密的梦中度过漆黑的夜晚。
他知道说了小莺会安慰他，可现实不容许他这样。四年前他离开家去杭州读书，当时的他对生活充满了种种期待和渴望，四年下来，憧憬毁灭，棱角磨平，原来那些是一厢情愿，那些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小时候，总盼望自己快快长大，可长大了，发现那真是一个不能再坏的愿望，长大有什么好，懂事有什么好，看清事实真相有什么好，知道那么多结论有什么好。小说的浪漫情节，电视剧的团圆结局，都是别人幻想出来，现实哪可能会有浪漫和团圆，现实就是现实，要受到更多的苦那才是现实。他会写信，可好多话不敢写进信中，偷偷留在日记，那些话说出一个男人的胆怯和懦弱，他不能让女孩担心，他不能把那些告诉女孩。
“小莺，我真的不想说，我可不可以不说。”
他终于还是说话了，他不想看到小莺听到话后的表情，就闭上眼睛让转去哪里停哪里，当睁开时候，他看到几个小孩在玩飞行棋，又轮到一个掷色子。
“沦清，有时你的做法很让人生气，虽然我做事也是不大听得进别人话，可你有时比我还要听不进，总认为别人话一点都没用，认为凡事只能靠自己。是的，一个人的路怎么走责任只在他自己，可你有时真的活得太累，一切都安排好才让我进去，那样子我也不想，你完全可以让我为你做点事。是的，你也知道，人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来学会哪项技能要做出什么东西，是来体验这个社会，我也清楚你并不在乎社会给你什么荣耀，你在乎你能不能实现想法，能不能实现那个编织出的世界。”
“人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现实世界和理想世界。我们说一个人太现实了，一个人太理想了，可哪种人都避不开一个事实，谁都有情感，密密麻麻，交织缠杂，情感决定人的行为，是它指使驱体去奋发，去颓废；去凌然，去猥琐。真诚和虚伪，社会赋与它的修饰而已，任何情感肯定是真实的，情感由编织出的想理世界衍生，因为那个世界留住了你想留的，而长大后却淡忘了的，生活却让它不知在何时记起的过去。可以这么说，你这人十分理想化，这不表示你错了，我也是那种人，而且你和我的世界就是一样的，可你干吗就不让我做得更多呢。”
朝真洞又名真人洞，几个人来到洞中，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上山汗如雨，入洞一身凉”。洞中曲折深长，地面不断有凹凸岩石，越往里光线渐入幽暗，当他穿过一块岩地，回头发现小莺跟在后面，顺从地他走哪里就跟哪里。入到洞底，那边爸妈在听个导游说“一线天”典故，这边他俩背靠石笋望去那隙缝，奇怪黄大仙居然有如此法力一线升天，于是各抒已见怎么升天法，就像那两个躺长茅草上、指说天上云朵形状的小孩。下到双龙洞，回到洞口，再次望去洞顶两钟乳石一左一右对称地蜿蜒游出，形象逼真像两条石龙，他仔细看着，突然跑开，队列中小莺正掏出两个酥饼，见他过来，多掏一个，一个给晓莉一个给他一个留自己。
她来镇上不为什么，是沦清要去杭州，送行来的。站的是文昌峰路口，回头眺望，有人在文昌峰山腰挂了只红灯笼，此时看去没什么特别，不过路过山脚时正有几个人在说这灯笼，说深夜看去像鬼火，怪让人怕的。
灯笼，节日，似乎已是遥远事了，她既不愿去猜也愿去想。此时她就一个想法，不久要过来辆汽车，沦清就要上车，俩人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三个月，半年，甚至更久。
她不断看去西边，这段公路是个缓坡，站的是坡底，自顶下来，汽车能看得较清楚。出门没看时刻表，两年来都没这个习惯，来到公路，离上车可能不到一分钟，可能一个小时。不一会儿，又和过去一样，她一边望去路头，一边在想要是看过时刻表就好了，可很快，自己否定自己，知道哪时要走，还不如不知道好。
“小莺，不知道咱村明年会不会闹龙灯。”
沦清视力没她好，平时又不戴眼镜，偶尔会向路头瞧去，但只是像征性的，每每等看清窗玻璃写的终点站时候，她已经叫做准备了。沦清等车一般很没事干。
可沦清这问题确没什么好答的，春节十多天，可说天天待一块，身边发生什么她知道的沦清都知道。她转过身，这男孩正看一辆长途车开去，顺着车子开去方向，默默凝望，直到消失。当沦清回过脸时，俩人不期而然面对面，相互笑笑。
“没事，我想车很快就到了。”她说着，掉转身望去西头。
客运车分两种，长途车和短途车，长途车比短途车高大，两种车看外表就能分得开来。这时西边出现辆货车，紧跟一辆长途车，她急剧眺望，汽车过这点坡路应该很快的，可她总觉得过了很长很长。当窗玻璃贴的不是杭州，她松下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只好等下一辆了，她一边觉得高兴，一边又觉得自私。
趁个车少时候，两个小女孩捧烟花壳横穿公路，刚到她站的一侧，跑来的妈妈直拉上俩女儿，叫下次别干这种危险事。那也是，依年龄看，现在学校已经开学，这两个该是连幼儿园都没到的，大大一个四方块，要张大双臂才能抱住，感觉抱的不是烟花壳而是座小山，总怕抱它的人要被反过来压倒。
自横穿公路起，她就注意这对小孩了，上头妈妈再三责备，底下女儿却一直乐呵呵，不断和妈说这是两个最大的。当小孩进一间小吃摊，妈妈继续给顾客包饼，她想改看车去，不经意又和沦清面对面了，原来这男孩也和她一样注意这母女三人。这种面对面总让人尴尬。
“不用一直看，汽车看到路旁有人等，它会停下。”沦清率先说。
“就怕认为是短途，就怕万一，万一错过一辆就不好了。”沦清不是第一次这么说，她也不是第一次这么答。她没有转过脸去，回看小吃摊，说，“要不去买两个饼吧。”
现在是八点，俩人吃过早饭出来，沦清看着她，虽知道肚子都不饿，但还是放下背包。她还奇怪自己干吗要沦清去买饼，这时停下辆汽车，售票员照例打开车门，听着传来叫喊，她恍然看向车去，刚到这辆就是去杭州的，窗玻璃贴着大大的两个字：杭州。
沦清该已知道去杭州的车到了，但没拿上背包，身子倾斜，更多背离公路，似乎还想着要去小吃摊。
“上车吧。”她提上背包，这才发现包带已被一个男孩抓得不成样子。
“你好好找工作，家里不会有事。”她把背包交给男孩，推了男孩一把。
当沦清一只脚踩上汽车板，她就走了，背后瞧去，和平时一样的速度走了。
锣鼓声越来越近，她路过三村老人协会门口，一群人围在溪岸，重糊昨天一夜被弄得遍是残破的龙灯。她想起派溪花灯来，小时就听说那里花灯很好看，他俩昨夜才第一次去，夜色下，兔子，孙悟空，青蛙，夹在喧嚣人群里，可她不再乎看到花灯而在乎身边人，有一会看不到沦清，吓得她不知怎么办。当锣鼓声再次震响，她向桥下望去，鞭炮残剩下的碎红纸屑洒满水面，有的徘徊角落不走，有的沿着溪水，缓慢向下游飘，不断向下游飘。
葱翠山林后面，升起一轮新的太阳，落下柔和的光线，当太阳消失轮廓，手伸去明亮地方，能感到有细针在扎人，看来今天又将迎来个酷晒的烈日。农村人过的本就是汗水混杂泥土的生活，在这秋收正忙日子，趁烈日还没那么厉害，就顾不上太多露水，偌大金黄中到处是晃动的麦杆帽。他也是农村出生农村长大，却不在农忙，背着包，独个人往去背家的方向。
他隔不时半转身子，望去东南方。近处是一丘丘稻地，这是属于镇上人的，过一排曲折绿树，也就是一条溪水后，又是一丘丘稻地，那里属于叶坑村，他知道，此时小莺正在当中一丘地上忙碌着。女孩穿一件淡红衬衫，戴一顶淡黄麦杆帽，一条细长软绸绳系在脖子，绳子是绿色的，但，距离太远了，他看不到女孩。
小莺终究不再送他。不论是杭州读书还是上海工作，女孩都是送他去镇上，上次离家是“五一”时候，那次小莺已很不一样，一路无话，一到镇上就说妈叫买花菜，没到公路边就回去了。自那后，直觉告诉他去镇上要一个人了，而昨夜俩人在蝴蝶塘埠头，小莺洗出几件衬衫，他捧上脸盆要往二楼走，去晒衣服，小莺急忙叫住他，说明天要割稻，不送他了。
九点的火车，从镇上乘小巴到县火车站不用一小时，现在才七点，他可以慢慢走。他习惯性地拉拉包带，这包做工上和书包差不多，书包往往宽比高长，它调过来而已，每次回家、离家包内最多的也是书本，和书包最大区别可能是正面不是玲珑图画而是笔画较为单一的商标。
包是他去杭州读书前小莺帮忙挑的。读书，工作，四年了，当中只作过一个修理，就是前天，俩人反正要去镇上买菜，来到补鞋匠处，把背包包带的两端重新缝合。
“沦清，怎么柳莺没和你一块，要不顺路带你？”过来辆汽车，问他。
“谢谢，不过到火站车也是等，不如走走算了。”他笑笑，指向前头不远处两个背书包小男孩，俩人真是出奇镇定，或已经下决心一棍子闷到底，不想着赶时间去学校而是一人落在小堰一侧，一边走一边注意里头有没有鱼和泥鳅。
汽车消失在笔直水泥路尽头，尽头座落一间配电房，在这清晨看去是苍白色的。曾几何时，他读高三那段日子，上学、放学都是一个人，看着一天天不变的路面，他想着，这条路走得太多了，今后生活要和这条路无关。很快，可能就没到高中毕业，偏执想法消失无影无踪，之后每次回家，他都谢绝别人帮助，迎着微弱晨光，踩在这条路上，一脚步一脚步缩短和家的距离。
踩的已是坡顶，笔直水泥路尽头，前方的坡底，路成了溪岸，能看到那棵大柳树，枝桠茂盛。他曾在柳树下，看溪水流淌，坚定和女孩说无论考上什么学校他都去读，现在工作都两年了，早已过了选择学校时候，但他对女孩许下承诺远没有结束，一年，两年，五年，也许更久。
他回过头，走过的水泥路上出现不少人，乘小三轮，拖拉机，摇晃麦秆帽回家吃饭了。这是一幅秋收的图画，他知道，自然景象可以四季更替年年轮回，但他不可能重回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下午了，那时他仿佛看到一只小船，载着一个少年对未来生活的渴盼，扬帆起航。时间已过去四年，一千多个日夜使他明白，离家不仅仅承载梦想，还掺杂不尽的心酸。
“你说，你是明天早上九点的火车，七点就走？”在割下的稻地，俩人扛起箩筐，小莺在前，他在后，一步步向筛谷的蓬布过去。
“我怕路上有什么意外，还是留出点时间好。”他回答很轻，后面几个字快听不到了。
“过得真快，六天一眨眼就没了，过得真快。”
“很快，太快了。”
“毛线衣都带了吗，你要知道，下次回家是春节，几个月里可能要下雪，家里织的总比外面买的暖和。”
“带了，昨晚妈把毛线衣放在床上，毛线衣一半是你织的，我穿上会很暖。”
“你要记得睡觉时不要乱滚，你小时睡觉，老要乱滚，外面天冷，身体要紧。”
“我不乱滚。”
“睡觉前记得关好窗，冬天夜里冷，别让风给冻了。”
“我记得。”
“你爱吃梨，有空多买些梨吃。”
他不再回答，只是不断地把箩筐绳往后边挪。
“我真是，也不想自己在说什么，说这种没用的话，说不说还不是一样……”
不知道这个决定对还是错，但必须下。可能很多人会说以他现在工资，一个月一个月不要想太多，不用几年也能过上不算差的安稳日子，可，仓促也好，冒进也好，他认为必须寻找一种能够摆脱当前困境的方法。一年十二个月，小莺和他见面不到一个月，不要说平时天隔一方，就说他离开家时那一幕幕就让人受不了。最近一次离家是在一个寒风冷雨的正月清晨，眺望苍凉天幕，他告诉小莺，天冷，别送他了。小莺做出反应是不说任何话，把雨伞交给他，撑开另外一把，像他踩上汽车板时候，转身走了，背后瞧去，和平时一样的速度去卫生室。他，实在想不出下次离家时将会什么样子。
做出决定已一段时间，下决定时可以怀疑这怀疑那，一旦决定去做就不能怀疑，但这次他出现极度摇摆。村子夜色总是那么醉人，遥外窗外，遍天的星光是一片璀璨的世界，而那只没帆没浆的小白船，在云层中一会儿出现一会儿隐没，不断驶去西边的远方。他回过头，想叫小莺去外头走走，发现女孩坐床沿，手里拿着从背包翻出的《英语四级写作15天快训》。小莺问怎么买这种书看了，事后他真后悔当时反应，他竟然啥不回答一会儿不话话，当他清醒过来这会倒致小莺乱猜，他急忙回答，没事买本书看看。
后悔本就是个颓废、没用的东西，一个人不能假设过去要是怎么就好了，应该考虑接下要怎么办。他下的决定是报考研究生，要报考的专业有个基本条件，非理、工科大专生需通过英语四级，他看书就为了这个。可他不能把这原因告诉小莺，不要说不知道能不能通过英语四级，就是通过了会不会去考研究生他也是不知道的，即使真能考上，至少在校三年，虽然可以一边读书一边工作，但三年，三年似乎太漫长了。窗外星光变得稀少，闹钟刚敲过三下，他一直不能入睡，小莺听到他回答后，说了两个字，是吗，就放下书不再问了，但直觉告诉他小莺不会这么样算了，以至几个小时里他一点都没想明天要去的双龙洞。
一清早，雨说下就下，但雨停后，环望四周，大雨洗涤过的青山绿水，珍珠把山林装饰得闪闪发亮，铺塘的绿水宛似一匹起褶的不杂尘滓的布。莺燕叽喳声中，流水哗啦声中，小孩追逐声中，大人呼斥声中，金华山到处弥漫欢歌笑语，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焕发勃然生机。一列长长队伍从坡顶螺旋到坡脚，在队首，湿漉漉空气使人倍感清凉，前方敞开一个岩洞，那便是有两只小船来回的双龙洞洞口，抬头仰望，洞顶两钟乳石一左一右对称地蜿蜒游出，形象逼真像两条石龙，渗水岩壁写出三个字：双龙洞。
俩妈妈见大排长龙，等轮到自己不知要什么时候，出门前听村人说朝真洞不错，就说要不先去朝真洞。三个大人落后边，慢慢腾腾，他的爸爸年轻时修鞋补锅，来过金华山山脚，那段记忆有得说的。三个小孩在前头，晓莉一来怕迷路，二来冲力持续不了多久，隔会就坐大树桠下休息，见柳莺姐上来就问到了没有，而小莺就拿出门票，那里有景区示意图，指指几个人就在这黑线上，见这么短黑线要花这么大力气，小女孩似乎有点泻气了，好在二哥在山脚买了两筒金华酥饼。当来到一块山腰空地，那里摆着个摊子，摊主说朝真洞就在前方几十米远处，三人就决定在此处等大人们。
空地三张四方桌，两张空着，近店门口一张坐一对中年夫妇，一边吃荼叶蛋一边和店主聊天。自开始走山路小莺一直不大说话，不声不吭坐去最角落一张，背后就是空荡荡山谷，绵延山脊上凸耸几座山峰，太阳已晒得人有点热了，可暴雨后浮出岩岫的白云，像烟像雾缭绕青色山峦，到现在也没散去。空地十多个人，最多的是围坐靠山一侧的小孩，人数时增时减，在下飞行棋，晓莉一到就凑过去看了，砰砰啪啪，声音几乎都是那里发出来的。
“英语四级，那考试难吗？”他买了两瓶矿泉水，一坐下，小莺终于憋不住了。
“考试嘛，就那一回事，一百分，除去听力有八十分，要在八十分中拿到六十，也是可能的，况且听力都是T和F，运气好……”
“你为什么要去考呢？”
从小到大，小莺很少打断他说话。一入话题直接问考试，这已让他有点意外了，现在又打断他，前后才两个问题就逼他说出原因，这不禁让他十分心慌。昨夜辗转反侧，一旦小莺提起，想得最多还是如何打消小莺猜疑，不能说谎，把话题引到别地方还是可能的，现在那些全没用了。小莺拧开矿泉水，喝上一口，放下，手双肘跪在桌面，支撑着额头，一动不动。他看女孩一头乌黑发丝，不知两颗乌黑眼眸是什么样子，这时他突然想起去年十月在五峰书院，在那石洞口，他故意留出几秒让小莺走远，在小莺侧脸的一刹那，看到一双眼睛，露出凄凄血色。
在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胡思乱想，看来小莺何尝不是一样。他是不能骗小莺的，可又不想把原因和小莺说。
“有些事连我自己都在犹豫，说出来还不是白说。”
“有些事，是不能对外人说，我知道。”
“我，我，我只是不想你心烦，我怎么想你应该知道，我不想看到你不高兴，你……”
他料不到小莺会这么答，这种小女孩似的回答太出他意外了。但很快，他明白这答案里意味着什么，小莺不可能会是那种小女孩，那种话他不必解释太多。
“因为是你，我宁愿要你不高兴，我只对你！”
小莺为不让旁边人听到，说话时特意向他靠近，不经意间俩人面对面，但他没能看清女孩眼睛，只看到额发被大部分向一边横去。经过来回几句，俩人陷入短暂沉默。
很多事情他是想和小莺说的，他多想和小莺说。为找工作，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却没任何着落；认为工作已太简单，他提出辞职；连续工作几天后，突然袭来一股孤独和失落，种种时候，他梦想着可以回家贴靠在小莺肩膀。他也会哭泣，当他想哭泣时，小莺会一把搂住他，告诉他，他可以尽情哭，会为他擦干哭出的每一滴眼泪。这个世界有太多令他迷茫时候，他像个不知事的小孩，站在喧哗大街中，不知道旁边驰来驰去的是什么东西，不理解刺眼的光为什么会忽亮忽暗，他渴望小莺把他抱走，然后枕在小莺怀里，小莺会像一个妈妈保护一个婴儿那样，让他在甜密的梦中度过漆黑的夜晚。
他知道说了小莺会安慰他，可现实不容许他这样。四年前他离开家去杭州读书，当时的他对生活充满了种种期待和渴望，四年下来，憧憬毁灭，棱角磨平，原来那些是一厢情愿，那些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小时候，总盼望自己快快长大，可长大了，发现那真是一个不能再坏的愿望，长大有什么好，懂事有什么好，看清事实真相有什么好，知道那么多结论有什么好。小说的浪漫情节，电视剧的团圆结局，都是别人幻想出来，现实哪可能会有浪漫和团圆，现实就是现实，要受到更多的苦那才是现实。他会写信，可好多话不敢写进信中，偷偷留在日记，那些话说出一个男人的胆怯和懦弱，他不能让女孩担心，他不能把那些告诉女孩。
“小莺，我真的不想说，我可不可以不说。”
他终于还是说话了，他不想看到小莺听到话后的表情，就闭上眼睛让转去哪里停哪里，当睁开时候，他看到几个小孩在玩飞行棋，又轮到一个掷色子。
“沦清，有时你的做法很让人生气，虽然我做事也是不大听得进别人话，可你有时比我还要听不进，总认为别人话一点都没用，认为凡事只能靠自己。是的，一个人的路怎么走责任只在他自己，可你有时真的活得太累，一切都安排好才让我进去，那样子我也不想，你完全可以让我为你做点事。是的，你也知道，人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来学会哪项技能要做出什么东西，是来体验这个社会，我也清楚你并不在乎社会给你什么荣耀，你在乎你能不能实现想法，能不能实现那个编织出的世界。”
“人生活在两个世界中，现实世界和理想世界。我们说一个人太现实了，一个人太理想了，可哪种人都避不开一个事实，谁都有情感，密密麻麻，交织缠杂，情感决定人的行为，是它指使驱体去奋发，去颓废；去凌然，去猥琐。真诚和虚伪，社会赋与它的修饰而已，任何情感肯定是真实的，情感由编织出的想理世界衍生，因为那个世界留住了你想留的，而长大后却淡忘了的，生活却让它不知在何时记起的过去。可以这么说，你这人十分理想化，这不表示你错了，我也是那种人，而且你和我的世界就是一样的，可你干吗就不让我做得更多呢。”
朝真洞又名真人洞，几个人来到洞中，真正体会到什么是“上山汗如雨，入洞一身凉”。洞中曲折深长，地面不断有凹凸岩石，越往里光线渐入幽暗，当他穿过一块岩地，回头发现小莺跟在后面，顺从地他走哪里就跟哪里。入到洞底，那边爸妈在听个导游说“一线天”典故，这边他俩背靠石笋望去那隙缝，奇怪黄大仙居然有如此法力一线升天，于是各抒已见怎么升天法，就像那两个躺长茅草上、指说天上云朵形状的小孩。下到双龙洞，回到洞口，再次望去洞顶两钟乳石一左一右对称地蜿蜒游出，形象逼真像两条石龙，他仔细看着，突然跑开，队列中小莺正掏出两个酥饼，见他过来，多掏一个，一个给晓莉一个给他一个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