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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金岁月
  他站厨房门口,睁大眼眶向路头仔细瞧,有时提一只装饭的竹篮,有时背一把竹耙,有时竖一根顶头扎个铁丝圈的竹竿。当大人路过,看一个小孩手持棒耙守在门口,就停下步子,慢悠悠地说,“你还太小,小偷哪会怕你。”他听到很不高兴,你才不知道我怎么想呢,小偷只会偷你家不会偷我家,便甩去脸。看他只是不高兴却不答话,不甘心的大人另外找话茬,是不是和妈说你中饭不想吃,妈不高兴抽出鸡毛掸?是不是在学校被哪同学欺负,一等星期六老师管不着,想拿竹竿大老远打他?
  自留地要掰玉米,稻谷要喷虫,过会儿妈可能要经过这里,而他们老乱猜的被妈听到可不好。他嗯嗯几下,才不是呢,过会小莺就来了,装饭的竹篮,小莺会拎来脸盆,一块到蝴蝶塘抓鱼;肩背的竹耙,小莺有另外一把还有个大篮筐,一块去隔山耙松枝毛;长长的竹竿,小莺会带一根细绳,一块去好多池塘,他打莲蓬,打下后小莺用细绳串起来。要干什么,他俩可是早早就说好的,接连五天半读书,又等到一个星期六可要尽情玩。
  不过仔细想想,读书也没什么坏处。妈说小孩要读书就和要吃饭一样,接下多问一句,妈会不耐烦的,去去去,站远点别吵妈,他抚住嘴想妈说的理由,想来想去想不通,不吃饭肚子要饿,不去读书难道肚子会饿吗?没办法他跑去隔壁问小莺,小莺不会和妈一样嫌他烦,但回想答案,往往是糊乱掰的,记得一次回答上学是为唱歌,其实是刚学了首很好听的歌,再比如说一个理由,居然是妈嫌他待在家里碍手碍脚。
  读书是没什么坏处,可读书和别的好多事比起就次要多了。抓螳螂,抓知了,抓鱼,抓螃蟹,相比下来读书很没意思,为能抓上更多小动物,他宁愿把家庭作业糊乱应付,揣着未做完作业,星期一上学路上不停问小莺要是老师发现没做作业会不会打手心。不论哪个重要,总之他的生活除吃饭睡觉两件事,玩耍和读书,渐渐他认为理所当然,像走路颠颠撞撞的母鸭,清早一出鸭笼就往池塘找鱼吃;像梧桐树的知了,天气闷热就鼓足嗓子吵人烦,说不出什么理由,反正就这样一天天看太阳升起落下,夜晚一轮月亮挂在空中,陪它的好多闪烁星星。
  小莺和他清晨一块上学傍晚一块回家,那段时光从他小学三年级开始,当中他就记不起一件不高兴的事。读书,妈认为和吃饭差不多,虽知道他因为玩,好多次把作业扔在一边,可妈也许真把读书和吃饭扯一块看了,吃饭认他有没有端碗拿筷,读书认他有没有去学校。至于读得怎样,说是经常说,尤其当自个不高兴时候,认真管的却没有,妈也懒得因为考试成绩就把鸡毛掸子落儿子身上,甚至学期结束都不向儿子要成绩单。那段时光他也就十多岁,一个孩子能记住些什么,可他真记住不少,也许要归于之前的两年等待。
  小孩在村里学校读书可到五年级,可不知什么原因,小莺一届起就降为只能到二年级,到三年级,不得不和别小孩一样每天来回五里路。小莺要去镇上读书,在镇上读的和在村子读的有不一样,读书发的本子比村子多,要有个漂亮的书包藏好它们。过这暑假小莺就要到镇上读了,俩人在民堂四处追,才追几次小莺不知怎么的耍起脾气,还跑出民堂,他当然不会放过,追去看要干啥。追进小莺住的民堂,追进房间,他口很干,拎起桌上的荼壶猛灌肚子,没喝饱,小莺变魔术样晃出一只书包,红书包真好看,天空一轮圆圆的太阳,底下草地三只小白免,两只正使力拔一个白白的大萝卜,剩下一只露出两颗大门牙啃小红萝卜。
  他一把抢过书包往家里跑,书包递给妈看,小莺有的他也要有,妈一听可不怎么高兴。说他还小没必要买书包,等读三年级一定给买,他不同意就吵,妈是老规矩抽出鸡毛掸子,狠狠打他几下,他是哭的。很快小莺妈过来把妈劝住,和他说书包他也有的不要哭,原来早上俩妈妈一起去镇上买来三只书包,大小、做法一模一样,给小莺是红书包给他哥俩是蓝书包。他拿过蓝书包仔细瞧,也有三只兔子,兔子不是白色都是灰色,两只兔子中间也有白萝卜,不一样的兔子没在用力拔,咪眼睛晒太阳,他知道的,兔子拔萝卜太累就太阳底下休息长力气,剩下一只兔子滚一只大大的南瓜,滚大南瓜的才比啃小红萝卜的好看。
  两年的等待莫名其妙开始了,他放学后找不到人玩,能有的是希望镇里读书的快点回村子。起初等的是哥哥,哥和小莺一样也是三年级,好多次等,等不到哥哥却等到一个背红书包的小女孩说他笑他,小莺好乱说话,常惹他生一肚子气,有时还真想捏拳头揍一个女孩去的。揍人终究没有过,妈不要他作业做得怎样,妈可要他小小年纪就上“梨园”给青菜浇水,背重重的锄头上“隔山”挖番薯,几次下来,发现和小莺一块比和哥一块好,小女孩傻傻的就知道干活,他可以更专心荼叶树嗡嗡响的蜜蜂,爬上茂密梧桐更尽情摇晃枝丫。
  和小莺待一块日子不断增多,逐渐发现小莺不干活时候并不傻。袋子去扑知了,好多次知了捕到的,可袋中才一窜只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猎物逃走,小莺说试试袋子换个更深点的,一换办法还真见效。不过次数多了发现小莺有个不太好的毛病,看办法见效就大言不惭自夸起来,其实别人只是谦虚不说而已,你看你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于是就绊嘴就吵,惹得俩妈妈说比树头的知了还吵人。一次次村头翘望的人变成了小莺,要去玩也不找别人只找那女孩。
  他天天等小莺回村子,为什么班上其它小孩都放学了就小莺要留下背课文,为什么才几天又轮到小莺扫教室,为什么家里很听妈妈话的小莺要被老师罚抄课文和生字,要知道所有的它们都会让小莺晚回家的。一次次越陷越深,哥找他出去玩,他借口妈过会儿要有事,实在找不出理由就说想做作业怕明天被老师罚,他想和小莺待一块,认为只有和小莺一块去池塘才能打到更多的莲蓬,一块去溪堰才能抓到更大更多的鱼儿。
  一个傍晚,干等好一阵子没见小莺人影,要知道刚下过雨,好多鱼儿会窜出池塘游进溪坑,迟了妈又要逼吃晚饭,鱼儿可等不到第二天。他走过去镇上的路,下决心接女孩去,可独个人毕竟还是第一次,怎么说都有点怕的,走几步,停一阵,前后左右看,停停走走一次又一次。西边,太阳落下地平线看不到了,回头,已走过那一座小桥,小莺说一过小桥路就过了一半。天空出现疏落星辰,还好一个村人把他带回家,原来一早下的雨水使小莺在内的数个女孩认为山上野菇会很多,就绕上山,一边采野菇一边回家。他还没从害怕中恢复过来,爸很生气,妈在一旁劝,没事了,叫他下次可别独自一个人的。
  好多次偷偷去镇上,妈是知道的,只是他是跟小莺去的妈都装不知道。他记忆中第一次去是小莺说学校很好玩,一到镇上,他不知看什么好,原来从村子走出一点路,就可以遇到这么多陌生的人,就可以看到这么多奇怪的东西。学校大操场四个钢铁架子村子可没有,小莺说打篮球用,还是头一回知道打篮球要竖起大铁架;学校教学楼都不是一层,一撞还是三层,小莺指三楼最右一间,那是小莺读书的教室,他在想每天要三层上下来回是不是很累人。
  他不能忘记摆在操场的一个个小地摊,一张塑料布上摆满花花绿绿纸呀笔呀的,可比村子卖酱油、白盐和肥皂的小店吸引人。他惊讶发现,小摊摆的一张纸上画有葫芦三娃正在拧断蟹子妖怪的爪子,和电视放的一模一样。他蹲小摊看,摆摊的阿姨问想要什么,他一阵风跑开躲小莺背后,于是小莺和他一起蹲摊子瞧。阿姨撕出一瓣纸,剥几下压几下,葫芦三娃拧蟹子妖怪就印在白纸板上,看它还真就是画上去的。
  人长大后想回去,两年只不过匆匆一瞬间,两年中他仍旧任由自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啥就说啥,可连贯以后发生的,他的等待,结果不是简简单单能一块玩耍,是使他对小莺依赖与日俱增。“你比我知道多嘛,我可要听你的”,不知什么时候起为讨好小莺他撒起谎,撒谎多次不知在何时变成了真话,小莺的确比自己懂很多,他似乎开始丧失主见。星期六,他和小莺待一块时间比和哥待的都长了,一天天被村中男孩说老和女孩待一堆,真不要脸,他不去管别人怎么说,不去理什么是害躁,跟随小莺脚步,走上一条一辈子没了回头的不归路。
  他有无数理由要读三年级,他终于去镇上报名了,这是俩人第一次一块背书包去学校。镇上学校到处是人使他害怕,他听小莺的站在一块沙地等,看到有人向沙地走,曳紧两只书包拢抱怀里,心中不断重复我才不怕你,书包是我的。小莺捧出几本书,他急忙迎上去,拉开拉链,书本放进书包,但不等他说出想说的,小莺叫他回沙地等,又消失在拥挤人群中。书包多出几本书使他更害怕,幸好小莺抢在别人前面又捧几本书挤出人群,看他拽书包紧紧的,问乍了,他只答四个字:我想回家。
  一轮九月太阳,时间下午两点,晒人有点毒,回家了,选那条不大有人走的山脚小路。小莺甩个书包极不像样,一会儿束肩膀一会儿拎手中,走几步停一阵,看哪草丛葱绿柔软,太阳又直晒不到,不说什么的直躺上去,还闭上眼睛。一路上除了野花野草还有大树,当中有一棵苦炼树,结枝桠的一串串,山风轻轻地吹,像铃儿使劲摇,小莺是女孩子不会爬树,就怂恿他爬上去摘,摘了扔下来。他爬上树,扔下几窜,扔着扔着,发现扔身子比扔脚跟更好,这下捅马蜂窝了,小莺把手头扔能的一脑儿朝上扔,可惜枝桠太密,任怎么叫骂他就不伸出脑袋。
  小莺毕竟是小莺,妈说女孩坏点子比天上星星还多。小莺瞅到几米远处有个快要干涸的堰坑,来回树和坑之间,像刷漆一样用泥土刷树皮,刷差不多了,躺大树荫下等上面人求饶。俩人树上树下互不认输,从华釜山说到画眉岩,从梨园说到栗子园,说到深塘了,原来有四天没去深塘打莲蓬,莲蓬都好大的了。小莺跑去摸树皮,还好,干了,他下来却发现胸前沾一块长长泥巴,原来小莺刷泥时使出坏心眼,有一处特意刷重些,现在可好没害别人倒害自已。昨晚妈才给洗的衬衫,妈要是看到可不会给好脸色,俩人决定去水库洗掉泥巴,等衬衫晒干。
  那段时光在小莺读初三后结束,学校规定初三学生要晚自修,自然的小莺和他只能一块儿上学,放学想一起的只剩下一个星期六。平时只能他在村子等,可和上一次不一样的,等小莺回家已到晚上八点,夜深人静很少能再说几句。他不甘心等待,想方设法在学校找出更多时间和女孩说话,没料到事情发展和他想的很不一样,小莺在故意逃避。
  操场碰到,他兴奋跑去说话,小莺推说要做作业,匆匆跑去楼梯;遇上自认要紧事儿,像明天罚扫水沟,他毫不顾忌冲到小莺教室门口唤人,有几次能唤出来有几次就唤不出来。日复一日,胡若菱,他一次次把这女孩大骂,次次唤小莺不出,都是这条鲤鱼横眉竖眼还满口叼言蛮语,“扫水沟是罚你不是罚阿莺,你凭什么要阿莺替你受累,才罚一天是老师可怜你的。大西瓜,滚啰。”一遍遍唤小莺,小莺却埋头不应,从初一到初二再到初三,他发现小莺在改变,记忆中存在的无忧无虑、无话不说的女孩现实中缓慢消失。
  俩人在长大,花儿能一样开他俩却不能再儿时了。絮飞蝶舞、草长莺风的三月,俩人总要去学校一里远的乌干溪溪滩,溪滩两岸桃花、梨花一丛丛一堆堆的,他下溪滩翻石头,小莺却不再儿时模样下来溪水,变得一个人静坐岸头看无尽溪水载粉红或洁白的花瓣流走。“快下来小莺,一条大鲫鱼躲石头哩。”小莺对大鲫鱼也不再有兴趣,几次被他催促躲不过,也就走来看一眼随即上岸,水中倒映出一个穿粉红衣服的女孩,双颊泛出和衣服一样的红色。
  朦胧日子在一个夜晚变得清晰。他高一小莺高三,第一学期期中考试结束,在流离的月光下,俩人倚靠溪桥栏杆看小镇缓缓西去的华溪水,一会儿敞开心扉一会儿默然不语,粼粼波光折射出俩人曾一起走过的日子,一弯弦月一镶嵌在空中一漂荡在水中,像一对思心的人儿曲尽心中的缠绵悱恻。小莺一下子胆大好多,叫扫水沟一定有空,人还变傻似的,他说哪老师不在就信了,以至扫水沟又被老师说,但日复一日,小莺有时变得更不爱说话,坐在青草岸,看黄昏时的深秋斜阳,残留在西山的一抹余光,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是一个冬日夜晚,弧形竹林被模糊了细节,浓浓黛黑色,像是由于时间车轮的倾颓,偌大古堡只剩这段残垣了,而鸟儿扰动,溪水流淌,在凄清月光下让增添一份孤寂和伤怀。小莺回家拿纸去了,他扔石子,看水中月亮一会儿破碎一会儿复合,这时,坐在桥沿的若菱叫他劝说小莺,读书是为考试,不要想别的。他忍不住望去若菱,这个除小莺外最理解他的女孩,此时被夜色浸润得如水一般。他不再扔石子,坐去桥沿,溪水碰打水草,几天前扫水沟,他抚摸一朵沾着雨滴的蔷薇,回头,若菱正注视他,女孩低下脸时就说过一样的话了。
  夜已睡去,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模糊感到生活不仅仅是玩耍和读书。不久,小莺高中毕业,村子和学校路上剩他一人在来回,看跨堰的小桥,一个小女孩曾指它说,过它就一半路了;那棵结一串串的苦炼树,过去摸它树皮,能感觉出刷过泥土的残迹;一个人走在溪滩,溪水依然载走粉红或洁白的花瓣,岸上没有人影却印出个双颊泛红的女孩……他,在春风吹绿江南的花开时节,独个人上去二楼,摸着靠墙的竹耙,思绪中出现一个守在门口的男孩,那大人的戏问,那小孩的甩头,它们已经远去了。他终于明白一种日子已经远去,窗外,绵延山峦隐没在毛毛细雨后的迷蒙雾气里,山腰披上薄薄的白纱。
  两只书包交由心细的小莺保管,好多事似乎早就注定了的。问他最早能记起的是什么,会浮现出一个小女孩拉一个小男孩去幼儿园报名。不能记起俩人穿什么衣服,不能记起他对报名是不是满心乐意,不能记起小莺有没有捏拳头吓唬过他。学校操场被一条沙石路分两半,沙石路两边长好多梧桐树,他听小莺话,站沙石路中央不走开,操场长的小草绿油油的,围操场的泥土墙藏好多透出光亮的小洞。过一阵子小莺回来和他说话,说的是什么话又记不起来,小莺带他转过操场,和他说两间大泥土房是教室,教室给和他俩一样的小孩子读书,夹中间小小的一间是办公室,办公室让老师改作业。转完操场小莺牵他手离开,到校门时不知是他太想离开学校还是不想离开学校,小莺和他说好多话。出来校门后发生什么,他又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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