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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坟
  生命,漫长的生命也许就在哪一刻自然凋落,短暂的生命也许就在哪一刻得到永恒,不论凋落或是永恒,留下或多或少人记住他的过去,饱含各式各样感情回诉他的平坦和坎坷。人一旦离去将不再复返,任你事后怎么哭泣换不回怜悯,怎么伫立没法使他听清一个字,来不及表达的将永远不可能用哪种方式去弥补,活着才能爱所爱的人,去爱所爱的人才能知道感情的沉重,生命的代代延续。三春阳光照耀你我,初次相识在碧绿的草地;青春朝气洋溢内心,偕手踩在清澈的小溪;粉红桃花开遍枝桠,当年栽苗时就是你我一土一土刨出的坑;迷蒙夜色中看挂墙角的黑白相片,去年今时你我还在感受对方的呼吸,聆听生命的跳动;一朝梦断生死相隔,生的时候,你的坟莹总有人为你惦记,死的时候,你的坟莹总有另一座和你偎依。
  年初一,叶坑村人要上坟,太阳升出东方,野径陆续出现村人的身影,荒丘不停传响鞭炮的劈啪,春雷的震动。上坟是一家人的事,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在家休息,由大伯和爸爸带领一家人走来荒丘,十多口人拉出长长一列,和别家人竟相混杂。大伯、爸爸空着双手,走在最前,说一些有关坟茔的事,妈妈提一只盛满纸钱、黄纸、竹香的篾笼,他提一只塑料袋,里头装三串鞭炮和六个春雷,年龄最小的晓莉远远落在后面,穿新衣服和小红胶鞋。前天虽落过点雨,但一路其实就没什么泥泞,小红胶鞋有两只小白兔,它是柳莺姐小时穿过的,小女孩央了半天才弄到,当然要穿它出来拣有水洼的地方踩。小女孩跳几步望一下四周,突然发现东边桔林出现柳莺姐身影,回看一下二哥,一个人只顾埋头走,便将灯笼换个提法猛朝二哥跑,二哥好像不高兴哩,要把柳莺姐已回家的事快点和二哥说。
  他家要祭拜三处坟茔,两处是合葬,和大伯家一块祭拜,剩下第三处是年仅十六岁就被水淹没的小姨。一家人先祭拜两座合墓,合墓前的空地零星插着竹香、蜡烛,新烧的纸灰一遇点风四处飘落。爷爷的大哥一家刚祭扫完,还没走远,几个堂兄堂弟一年没过见面,此刻难得一见的就相互招呼几句。祭过合墓,大伯一家六口人手提一只空篾笼,下荒丘沿原路回家了,他一家五口汇在一处,朝小姨坟茔走。
  坟茔很小,若不是背后一块刻着几个字的石碑可以辨认,路过的人也许会当它是不经意垒出的小红壤堆。坟茔是另一小山岗迁移过来,迁移之前,它也许更加不显眼,更加孤单,以至他知道妈妈有个早逝的姐姐,却一直不知道这早逝的姐姐还存在个坟茔。忘了是哪年清明陪妈上坟,到这块从没来过的土丘,过去这么多年,土丘上头长出些杂树,似已没当年冷清了。和后头的石碑对应着,土丘前有块四方地,生的野草没有旁边茂繁,颜色比旁边略微焦黄,几枝竹香的断柄插在空地和土丘交界处,风吹雨淋,断柄变得好像是自己从地里冒出来似的。
  “又一块被冲掉了,清明过来得培些土。”爸爸走在最前,到坟茔仍是先绕走一圈,绕完一圈后停在石碑处。石碑碑顶稍凸一些,一块石头静静放置碑顶,那是清明节妈妈要在碑顶标白纸,起先用泥土压,回头看看总怕被雨水冲走,刚好他在一旁草丛中乱跳,被一块石头踢了,捡起石头想扔它远远的,妈急忙唤住,从那一刻起石头成了石碑一部分,也成了坟茔的一部分。
  妈妈、大哥和晓莉在土丘前的四方地,他站一棵松树旁挂最后一串鞭炮。妈妈蹲着,压几下草地,叫提灯笼的晓莉走近点,抽开灯笼底座,露出还剩半截的红蜡烛。大哥已摆好两个春雷,见妈抽出,手中打火机凑近烛芯,烛芯一下子燃起,蜡烛火势立即增强。见火旺了,还没玩够的晓莉伸过一束竹香,似是极有经验似的让竹香在火焰中转了再转,妈说够了才慢慢移出,凑近嘴巴,呼呼呼把竹香燃起的火苗吹灭,顿而一股香味弥漫小土丘。妈左手提灯笼,右手从篾笼抽出几张黄纸,燃烧它们,把它们放压过的草地上,刹那有灰烬飞出。合上灯笼,放置一旁,妈站起身,退靠旁边一棵松树,它和垂挂鞭炮的那棵一左一右很像一对。
  晓莉刚把燃烧竹香的火苗吹灭,爸从石碑处向四方地走,拿过晓莉转着玩的竹香,自已留几支,剩下的均分给三个小孩。四人双手握着竹香,不约而同面朝土丘,小小四方地站出两排,前排就爸一人,后排三个小孩,左瞅右瞧的晓莉位在中间,妈仍然背靠松树看着土丘。
  小土丘静静安卧,一旁的五人只是看着没一个发出声音。四方地站着的四人开始鞠躬,鞠躬先是前排的爸爸开始,见爸爸鞠躬了,后面三个小孩随即一样的姿势,过一会儿,仍是领头的爸爸先站直,接着是后面三个小孩。复回腰直时候,四人齐对着小土丘看,沉默数秒,之后再次重复刚才鞠躬动作。鞠躬,默视,来来回回往复三次,最后一次默视花的时间长些,好了,仍是爸爸带头,手中竹香陆续插入泥土。插好竹香,靠树的妈妈走前两步,重踏回刚才踩出的脚印,捏一根小松枝,在烧黑的黄纸堆中重新聚了聚剩下不多的火苗,背后篾笼中还有些纸钱,妈把它们全倒火苗上,纸钱顷刻冥入地下。爸手中一个鞭炮干冲云宵,左右两只春雷,挂树的鞭炮随之骤响,小土丘片刻间变得不再安静。
  姨母之音,甥儿未闻,姨母之容,甥儿未见。问之于母,母时无言,或有言之,字断语略,数载连缀,不过一二。姨年二八,猝然殁没。刈草于野,听闻求救,未及多念,纵跳入塘。年少力单,或沉或浮,大舅闻讯,奋身蹈浪,他人得存,姨已殃矣。母丧一女,夜夜抚泪,妹去一姐,以为常寝,指姐躯体,叨唠相问。舍己救人,当世所倡,学生列队,祭扫坟前,缁衣白花,接踵踏至。二载以后,鲜人问津,蓬篙蔽目,萧索孤坟,至甥及长,嘻玩荒丘,不知所立所卧乃姨母之墓也。地将建房,迁坟以出,择取一隅,西望残阳。一碑一土,植立两树,阴翳炎夏,御暖寒冬,荒郊凄野,孤魂有伴。
  风吹枝条,孤冢相和,有忉哒之音,涕泣之宫。双慈在堂,而女先自去矣,哺育之恩,未得相报;弟妹在侧,而姐先自去矣,拔草折枝,憬然在目。天者不可测,寿者不可期,甥不知姨之所叹息,舍已救人孰与天伦之乐?去矣去矣,人死不可复生,甥不以义为念而以情自叙,故世迁而义改,甥为甥,姨为姨,生死不相背也。
  黄纸,纸钱,化成灰烬;春雷,鞭炮,也完成各自的使命,留下一段段一页页残缺的肢体,静静躺卧在荒丘的某个地方,寂寂等待凄风冽雨把它们完全融入萧瑟荒林。现在,小土丘也恢复刚才的平静,只要再过一点时间,销烟四方散去,天空也将恢复平时的天蓝色,齐齐注视的五人不言不语,走了,唯有两棵苍翠的松树和她相偎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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