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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
  “小莺,我保证明天下十个蛋,不信,瞧我好了。”
  沦清得趁妈没倒掉剩饭之前回家去,一松手,反弹的柳桠不偏不倚打在脸上,没心情和柳桠争执了,并双脚,纵身跳下水泥板。沦清回家拿竹篮和脸盆,小莺去大梧桐树,捡起一段尼龙绳,拉直,有自个两手臂长,足够把竹篮沉到池塘底。
  小莺走去几步远小堰,横穿机耕路的引洞把东边池塘水向下送,在西边出来个堰坑,清澈流水映出一个小女孩,穿一件褪色的粉红衬衫,一枚发簪扎住刚没颈头发。坑内水草在飘,沙石在流,没看到聚出黑乎乎的、芝麻大的一团团小蝌蚪,过去这么多天,小蝌蚪定是开始变青蛙,找妈妈去了。小女孩很高兴,但很快撅起嘴,坑子深处堆几块石头,沦清前天放学时堆的,有大人路过问在干吗,傻男孩说为了搭“房子”,鱼儿一出门肯定住我“房子”,呵呵。
  小莺就不相信搭“房子”能捉到鱼,几次把守株待兔寓言告给沦清,可沦清不听的,固执认定一个事实:去年秋天,俩人在门前小溪埠头处搭了几片石瓦,黄昏去洗脚,拎到一只螃蟹,螃蟹还挺大。沦清要搭由他去好了,去捉鱼总比和别人关系搞恶好,近些天沦清和小宇关系极差,昨晚还说要再踢小宇家鸡笼,虽知道是开玩笑,但真怕去干的。
  小莺很清楚沦清做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早自修时把心里话透给阿菱听,阿菱说,青蛙谁都敢呱,就不敢呱你。阿菱是昨晚被沦清扔中两把野草,郁气难平,但自己听那话后一时不知答什么好,无奈之下合上语文课本打向阿菱。帆船,阿菱一早教她折帆船,她于是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废纸啥的,这时,柳树旁边的大梧桐飞出两只燕子,一直向北边飞去。
  燕子在顶上飞,小莺在底下跑,燕子,白云,水田,让记起中午放学时沦清晃书包跑进田埂,她追不上,站路头歇气时了望周围。乡村四月,绵延山峦隐没在毛毛细雨后的迷蒙雾气里,山腰披上薄薄的白纱,山脚,伸出几条绿色襟带,或溪流,或余脉,一路葱葱郁郁,和纵横大地的淡黄村路交织融汇。纤细泥埂高低不平,褐色的它们把原野分出镜子一样积水洼地,天空缭绕缥缈的云朵,水洼呈现白茫的柔波。而掩映在柔波中的,杨柳袅娜,画亭座座;小塘罗布,绿树排排;石桥稀疏,溪堰潺潺。混杂青草味的润湿空气里,轻盈燕子画出优美弧线,弄碎水中倒影,掠出一缕轻纱似的水珠,抖一抖乌黑羽毛,消失在空蒙之中。
  小莺追到池塘西北角,一段上坡的坡底,旁边一棵大梧桐,燕子在剩有鸟窝残迹的枝桠处收起翅膀,鸟窝不是燕子窝,很大,沦清说亲眼看到过飞出两只喜鹊。小莺仰脸看着,燕子一会儿躲树叶一会出来,以至不知道存文什么时候过来的,存文气乎乎问沦清在哪里,还捏起拳头,不断重复要揍人的话。小莺回头看这个和沦清同年的男孩,实在想不通一个人干吗喜欢打架。这时,两只燕子展翅飞走,只剩下枝干和树叶,小莺望去路的南边,看到跑动人影,笑了,不一会儿颇见怨色,向前挪两步,脚尖恰好碰到颗小石头,鼓足劲把石子向南踢。
  “小莺,刚才我回家,你妈和我妈说今晚两家人一块烤饼吃,你我都不用烧晚饭了,妈说我们可以玩一整个下午,一整个下午呢。”沦清他喘大气在小莺跟前停住,一边把左手提的放有饭团的竹篮和右手抓的空脸盆伸给小莺看,一边急促地说。
  “你有没有骗我?”
  “是真的,是妈亲口说的,我家刚碾了面粉,你妈在旁边帮忙倒,我本想帮妈的,可我人小没什么用,你说过,我只会越帮越忙。”沦清穿一件白衬衫,褶皱很厉害,五个纽扣还剩三个,一伸手,两手袖露出多次缝补遗留下的白纱线。
  “就撑袋口,你还不行?”
  “你不在,我一个人撑有什么用,我没骗你,妈也叫我快点出来。”
  “灰兔子,你很好,害我下星期罚扫教室。”
  存文气汹汹横插进说话,说完,向沦清迈近一步。沦清似乎此刻才恍然知道存文在这儿,滚滚眼珠,下意识退后几步躲小莺背后。小莺敞开双臂,替要庇护的小男孩争辩。
  “存文,你不是不知道,他上学自已就没带红领巾,他拿什么扔给你。”
  “他带不带关我什么事,昨天明明说好,早自修前他得把红领巾扔给我,可他没扔,他害我下星期罚扫教室。”
  “星期三下午,你知道自修课要检查红领巾,下课抢了我的就不还我,我还不是罚扫教室。”躲背后的小男孩像乌龟一样探出个头,忽又像乌龟一样缩回去。
  “你扫教室哪用你扫,还不是有人替你扫。”
  “存文,你看上面。”
  小莺伸直手臂指向坡顶,坡顶出现七个男孩,身子个个比沦清结实,领头男孩是存文大哥。半个月前一个村民在隔山捉到只猫头鹰,猫头鹰胖墩墩模样惹来很多人围观,自那后,男孩儿大凡聚一块总不忘唠叨要是可以亲手捉到一只就好了。今天趁难得的星期六下午,大伙甩弃烦人的书包,吃掉妈妈逼迫的午饭,想是商量好了去山中碰碰运气,既使没猫头鹰松鼠也该睡醒了的。存文见到坡顶七人,不再理会小莺和沦清,大叫一声等等我后撒腿朝坡顶追去。
  看存文跑远,外头安全了,他跳到小莺跟前,放下脸盆,提的竹篮又伸向小莺胸口,小女孩双手伶俐,没几下把尼龙绳系在篮柄。他缩回竹篮,注意到脚穿的凉鞋,系脚背的鞋带又松开了,把竹篮放地上,蹲下身子,一只手抓鞋带一只手捏鞋扣,“日”字形的鞋扣在上星期天晚上断去一半,只好将就些,折叠鞋带根挤塞残剩的“口”字。小莺走他背后,双手拉他两腰侧的衣角,皱起的衬衫被拉平些,放开衣角,改伸去他的后衣领,底下的他突然跑掉。
  他手提竹篮向原路折回,跑几步又停下不跑,踩跺几脚刚系好的凉鞋,回头对拾起脸盆的小莺喊,“饭可是我特意剩下的,我就知道鱼喜欢吃它。”喊完,跑去池塘塘岸的一排芦苇,芦苇丛下好多大小不一的石头,边找石头边走路,眼睛一亮,弯腰拾起一块鹅卵石,掂掂重量刚好适合,随手把它放进竹篮。石头也找到了,鼓足力气向要捉鱼的塘埠头跑。
  
  埠头在池塘西岸的中间稍南处,比机耕路低出半来米,它是蝴蝶塘最大的埠头,三块长条石头伸入池塘,和沿岸的石头聚在一起,模样像一个开口朝东的“山”字,清晨或黄昏,妈妈们占据塘埠头,现在的埠头空荡荡的。埠头没有石阶,他并起双脚,把飘出竹篮外头的尼龙绳移回去,手提在竹篮系线头的地方,使点劲跳在妈妈最常洗衣服的那石头,蹲身子,竹篮浸入水中,拾出鹅卵石,洗去附在表面的脏泥。小莺挨他跳下埠头,空脸盆浮在水面,双手抓住盆沿摇晃数下,突然把脸盆背朝个天,清澈池塘水倒映出一个使劲翻脸盆的小女孩。
  春风泛起缕缕波澜,载来粉红花瓣,它们移近了,他看见了,空着的右手在小莺脸盆处横搅一通,愤愤地说,“不给我吃,哼,今年桃子一个都结不出。”他看去南岸一棵大桃树,和别人家的桃树不一样,它不是笔直往高处长,而是横着往池塘伸,它一大口一大口吸走蝴蝶塘水,统统变成一大筐一大筐的大桃子。可惜桃树不是他家也不是小莺家的,是出了名的小气鬼李佶家,大桃子要成熟了,小气鬼没日没夜守在大桃树下,天黑了,妈叫他睡觉要回家里睡,他竟然问妈,沦清睡了吗?
  小莺端起满满一盆水,一只脚跨上机耕路,侧侧身子,任是怎么使劲另一只脚还是跨不上去,只好放下脸盆,整个人跳上路面,回头端上脸盆朝对面堆叠的水泥板走去。五块水泥板堆放好多年了,听爸妈说,准备用他盖房子的是个常年在外头做生意的村子人,几年前一次远门就再也没回村子,去的地方挺遥远。水泥板背后一棵大梧桐,前面两株垂杨柳,它们遮出树荫,七八月炎热天,太阳都把埠头伸入池塘的三块石头晒发白了,水泥板处却还是清凉的。黄昏时分,村子小孩争抢坐它,躺它,跳它,有哪个大人走来占去一位子,若是村子人大伙都认识,合起众小孩力把他推走;若是过路人大伙都不认识,他又不是我们村的,不给坐啦,见他耍懒皮不肯走,也有小孩赶回家中唤出爸妈的。
  埠头的小男孩洗干净鹅卵石,拿它压住饭团,右手提篮柄,左手捉线头,竹篮缓缓沉放水中。左手捉的线头不再动,沉水的竹篮到底了,身子移近最北边那块伸入池塘的长石头,伸手摸石头根处,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硎石,身子复移回去,硎石压好线头,接下就差贪吃的鱼儿游来吃饭了。站起身,并起双脚,学体育课上老师常叫跳的,双手别背后来一次漂亮的兔子跳。小莺已坐在水泥板悠闲玩水,他跑去坐小莺身边,急忙找小莺说话。
  “我妈和你妈说,明天我家可能要种黄溪塘旁的地,它可是我家最大一块,很大的,妈说不到一亩其实它肯定有两亩大,真要种,妈一定会逼我去锹秧,可我才小学四年级,才读小学四年级的哪有什么力气,锹都拿不稳呢。”
  “瞎说,你哥小学四年级时还不是在锹秧。”
  他是兄弟俩,哥的年龄和小莺一样大他两岁。村子小孩普遍认为男女混在一块玩是件极不要脸的事,只有小莺和沦清两个不要脸的整天待一堆,哥不想别的小孩说他不要脸,很多时候故意不和弟弟待一块。
  “哥一吃完午饭就去大姨家,要明天下午才回,说什么有事情,还不是找借口不想锹秧。”
  “可妈不是要你去,是你自己不想去,现在乱说别人。”
  “上学每天都要来回一次,星期天还要走,多累。”他睁大眼睛瞅瞧小莺。“听妈说,你家的地明天不种,明天你帮舅舅锹完秧,还有什么事吗?”
  “有啦,懒虫。”
  “你有事情!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我不是得替你锹秧。”
  他紧绷的眉头皱开了,嘴角露出两个酒窝,嘻嘻嘻发出傻笑。“就知道你没事,妈还老说你明天没空,我就知道妈是骗我的。”
  “锹秧没什么难,过几天我可要和妈一起插秧,我可和你说好,明年锹秧我可不帮你,你妈要是打你没我事。”
  “知道知道,明年还有一年,长着呢,妈就喜欢乱打人。”
  他想起上星期六发生的事了,妈不讲理地又用鸡毛掸打小儿子。中午放学回家路上,隔壁小宇骂小莺是野种,他听了极不高兴,可知道硬来只能自己吃亏,只能装没听见硬憋一肚子气。等吃完中饭,他没直接找小莺,偷偷溜到小宇家的鸡窝旁,踢鸡笼子,弄得一笼子鸡扑翅膀乱窜没只安宁,也不知是谁说的,没等他闹够鸡窝,生气的妈妈跑来把小儿子揪回家。一进家门,什么都不说,拔出插在墙壁的鸡毛掸狠狠打,小儿子哭声把隔壁午睡的大伯吵醒,大伯劝妈别再打,妈不理依然继续,还是小莺领她的妈妈过来,才终究把妈劝住。
  吹来一阵春风,柳枝和风拂动,几片柳叶擦过小莺脸庞,随风起舞的有还飘零空中的梧桐叶,宛如叶叶偏舟在浩瀚无际的海洋参差荡漾,有一叶从他头发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了脸盆的中央。一张梧桐叶飘泊水中,令男孩儿想起该做的事,他跃起身,抬头仰望绿叶繁茂的梧桐树,没想坐水泥板的小莺拽住他衣角。
  “今天你休想爬树。”
  “为什么不能爬?”他没系红领巾,早上没干什么坏事。
  “我懒得和你说,你要是爬了,别想明天我会帮你。”
  他很聪明,一下就猜到为什么不能爬了,笑着和小莺说:“放心好了,爬上树后我保证不向你扔东西,真要扔,只扔几张大大的梧桐叶,你可以拿它当扇子扇。”
  “每次爬树都说不扔,可还都不是照扔,我不会再信你,不能爬。”
  三辆自行车陆续骑过机耕路,回头都看到一个小女孩捉住一个小男孩衣角。池塘传来嘎嘎声,三只母鸭子直冲放竹篮的埠头,三张大嘴巴可要掐走好多已是他俩的鱼儿。
  “好,我不爬树,我捞篮子去。”
  “记住,捞了篮子也不能爬树。”
  小莺松开手,他兴致勃勃朝塘埠头跑去。跳下塘埠头只发出细微的响动,轻手移开压线头的硎石,缓慢牵引尼头绳,竹篮的篮柄渐露影儿,再向上,看到篮中游动的鱼儿了!他快速提离水面,出水的鱼儿挺肚皮蹦来跳去,粗略一数十多条,抓起篮柄,奔向水泥板。小莺移正停泊两张梧桐叶的脸盆,笑嘻嘻翘等他回来。
  “三条‘红眼睛’,一条很大。”
  “红眼睛”长一双红色小眼睛,肚子扁扁的,圆圆的,底下带一条血红色细丝,它水中摇摆的样子挺好看,俩人首先把三条“红眼睛”放入脸盆,接下你一条我一条处理剩下的。捉光竹篮,一下子脸盆中多出十多条来回游动的鱼儿,小女孩掀开两张梧桐叶,两只眼睛对着脸盆细细看,小男孩跑回塘埠头,回复先前动作放下竹篮,移硎石压住线头。回岸时兔子跳改为青蛙跳,跳上塘岸后没走回水泥板,捡拾起脚下的一块小石子,在右手掂量几下,身子改朝向池塘,右手在空中转过几圈,石子在塘中央激起小水柱,掉转头,骄傲地对小莺说。
  “怎么样,小母鸡,敢不敢和我比?”
  “我不和你比扔石子,我和你比打瓦片。”
  他把小莺扔石子模样比作一只小母鸡伸嘴啄米。小莺要扔石子了,站着的双脚和母鸡赶路时双脚没什么两样;扔石子时手不是向上抛而是向下盖,刚好和母鸡嘴巴朝下啄米的动作一模一样。他语文成绩不是很好,老师说有一种叫做比喻的修辞法,课堂上绞尽脑汁还是不清楚怎么用,课外还真让瞎猫子碰到鱼,小莺好像一只小母鸡,真是个没比它再贴切的比喻。小莺扔石子姿势的确存在很大问题,石子差不多就在几米远的地方停住,自知道小母鸡叫法,要小莺扔石子,小莺次次推说不同意。打瓦片小莺有一手,水平和颇有能耐的他不相上下。
  虽然称它打瓦片,用的没必要一定是瓦片,表面看起平点的石头就行,两人打了十多片互有输赢,小男孩想想只能找出一外形较好的才能赢。找找找,找去埠头北边那块伸入池塘被水没住的长石头,过它不会忘记多瞧一眼,哇!停在上面的不是虾是什么,顿时把找瓦片的事抛到九宵云外。
  “小莺,看我捉只虾上来。”
  “小心,别滑倒。”小莺刚打掉一瓦片,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看他一步步移过去。
  虾说它笨真是没说错,一对眼睛长在头上不知干什么用。他内心按捺的兴奋快抑制不住了,看到一只虾举双钳在脸盆中到处挥舞,赶着一脸盆鱼儿慌忙乱窜,“红眼睛”肚子大游得挺累,看双钳就要向它夹去……不好,真没想到发生意外,他一屁股滑倒在石头上。
  “傻瓜!我就担心会滑倒,疼了吗?”小莺霎间出现在埠头,伸出右手等他走回。“快拉住我的手,你回家又要被妈打了。”
  “还不算疼,可虾跑了,本来可以捉到给你玩的,现在没了。”滑倒的站起来,随手摸摸粘稠后背。“现在觉得有点疼了,我不能回家,待在外面可以把衣服晒干。好像不太好,背后是不是有很多绿色东西,绿色东西很难洗,你能不能帮我把它擦掉,妈看到真会打我的。”
  “我会把它擦掉,你走回来小心点。”
  “衣服要脱吗?”
  “衣服不要脱,你站着不要动好了,我走过去。”小莺穿的也是一双凉鞋,不卷裤管踩入水中。他站着不动,小莺左手按住他肩膀,右手一会儿浸水中一会儿擦衬衫。“以后没我同意不能再在石头上捉虾,记住没有!不要动!”
  “好,我听你的,不过今天只是次意外。”
  “闭嘴,傻瓜,我叫你别动。”
  小莺在背后擦来擦去,他渐渐地把滑倒后的疼痛抛到脑后,蝴蝶塘水清澈像一面镜子,村子好多池塘却不像它的。
  “擦完了就在路边等衣服晒干吗?妈要是看到怎么办?妈看到会用鸡毛掸打我的。”
  “你说你该不该打?”
  “听存文说,上溪塘今年养菱角,你猜可能是真的吗?”
  “我要和你妈说去,说你又想偷菱角。”
  “妈才爱吃菱角呢,你妈也一样。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上溪塘旁边池塘不少,说不定不止它养了菱角,去年深塘的莲蓬可真多,今年不知会有多少。”
  “篮子、脸盆怎么办?”
  小莺同意了。和小莺说衣服不用擦,一个下午太阳会把绿色东西晒干,只要晒干自然会脱落。他跑到妈最常洗衣服的石头,掀开硎石,哗啦从水中提出竹篮,篮内几条鱼儿挺肚子使劲跳,竹篮交给小莺,小莺转去泥石板把鱼儿移到脸盆。池塘中三只母鸭子游向埠头,注意到最前一只,翅膀带好多白色斑点,是它在上上星期从脸盆掐走好多条鱼儿。他很生气,低头瞅瞧手中硎石,硎石是小莺找到的,比以往任何一块都四方,磨出来的小刀比小店买的还锋利,削起铅笔特快。硎石当然不能扔,他再次看去池塘,三个翘起的毛茸茸屁股对向他,跑了,他于是笑逐颜开,好像是他赶跑鸭子。硎石藏回老地方,并双脚跳上塘岸,对边小莺已把竹篮里的全捉进脸盆,正一只手捏一张梧桐叶子逗鱼儿玩。水泥板西边是下陷的自留地,靠岸有条田堰,他掀开长长杂草,竹篮和脸盆浸在堰中,铺回杂草,没人会看到他俩藏东西在里头。
  
  上溪塘在村子东南,深塘在村子正南,他俩一整个下午没事,先去村子西南尽头处位在祠堂的小刀厂。五、六个小孩身影在门口晃动,酥油条和往常一样对每个人看,小刀厂是他家的,日夜担心别人捡走一把好的小刀。小孩中有个穿白衬衫的,鬼头鬼脑探头望,是守一棵大桃树碰也不让他碰的小气鬼,小气鬼蹲下翻找小刀了,他加快步子跑小气鬼背后瞧。不好,小气鬼翻出一把小刀,一把看似很新的小刀,他急忙伸开双手使力抱住,说,“小气鬼,找小刀不好玩,我们弹牛皮筋去。”小气鬼使劲挣扎,抱的人个子小没啥力气,很快被挣脱开了,这时,一个红色身影闪过视线,等小气晃鬼过神来,俩小孩已跑离门口十多米远。“酥油条,两只兔子又抢走一把很新的小刀,很新的小刀。”
  在田埂拔断野草,在溪岸攀折柳枝,俩人走到深塘。春天的深塘大部分和蝴蝶塘一样,倒映出天空的色彩,在池塘四个角落,稀疏长出占地不大的嫩绿色荷叶,忘了去年长多少荷叶了,可他知道的深塘莲蓬只会一年比一年多。折回大溪岸,俩人逆大溪流水自西向东走,大溪一路上去都窄,有几处还不到两米,他俩走到上游最窄一处,村人依地势架起上游唯一一座石桥,石桥走的人多了,两头形成一条田间较大的路。到石桥,上溪塘也就到了,他踩上淡黄小路拐去北边上溪塘。
  “咦,你看前面种的是什么,好像从没见过”,他一条柳枝一昧埋头打两岸花草,小莺不一样说话惹他注意,依小莺指的,看去大溪岸一块地。别人家的稻地都是水洼,只那家的看不到水,像自留地模样分出长长四垄,垄上铺妈妈盖秧田用的薄膜,薄膜上下露出的好多,不像是泥土而是沙子。“西瓜!瓜地哩!”小莺喊出声来,他撒开腿沿大溪岸跑,跳下垄沟,抚摸薄膜,又跳回溪岸对赶来的小女孩说,“大西瓜,还真重,你一半,我一半,吃到肚子滚不动。呵!呵!”
  大溪和隔开村小店空地的小溪一样从村东渠道引出,在大溪流出渠道地方,去年还只是小小的竹林如今长成墨绿一大片。走完大溪,俩人改逆渠道走,在村子小溪出渠道地方,他沿小孩踩出的印痕下到渠道,翻扒引洞口的几块石头,可能小莺说的是真的,春天哪来螃蟹,螃蟹冬眠日子可要好几个月。他没攀回渠岸,俩人便一个在岸上走一个在底下走。他看到渠壁长出一丛很大的野草,挥起手,手怎么空荡荡的,才知道柳条落在引洞口了,捧起一把渠水冲它一下,心才舒服些继续和岸上人说话。岸上人走到了百株松树的小丘陵,底下人攀爬渠壁要上岸,小女孩爬了几次都爬不上的渠壁他却咕噜爬上来,上岸,他弯腰去放两裤管,小莺趁机翻齐他乱糟糟的衬衫衣领。
  穿过百株松树的丘陵,再过去三丘稻地的窄小田埂路,便到叶坑村人家。到人家,路变开阔,成了条两辆拖拉机可以并着开的泥土路。沿路房屋高低不平,杂乱无序,有内墙是木板的“凹”字民堂,有泥土垒出的简单屋棚,有内外墙都是青砖的二层瓦房。直走近两百米,路口伫立一棵大梧桐树,前方开敞出的便是村人称它为“山头”的大空地。他俩又抱抱大梧桐,似乎还是没长胖,相互笑笑,向西横穿“山头”。这是下坡,地陡然下陷,小孩上下坡常是冲锋似地跑,而坡底,路变得窄小阴暗,两边的房子遮挡住太阳,路面埋嵌鹅卵石,狂风大雨天不见泥泞。鹅卵石路像一把弓的弓背,向东南凸出一弧形,弧形尽头便是村小店空地。
  俩人站坡顶,一条线上站好,小莺喊开始,一块向底下疾驰冲去,在阴暗鹅卵石路路口刹住脚步,差不多依旧同时到达的。要继续走,不能走鹅卵石,小莺家住小店空地西侧民堂,可能会在空地碰上妈妈,要改为穿拐两座民堂,不一会儿,俩身影出现在蝴蝶塘东南角。不能抄近路走池塘南岸,他家就住挡在机耕路南端的民堂,妈妈可能就在厨房,小窗户会把他俩看个一清二楚。俩人沿池塘拐出个大弯,跑到小堰,掀掉铺盖的野草,小女孩端脸盆,小男孩提竹篮,走回塘岸,他把篮子的剩饭倒掉喂给池塘大鱼吃,拾出鹅卵石,扑通!池塘溅起高高水柱。一个下午捉了二十一条鱼,比上星期天一整天的还多出三条。
  他没骗人,晚上两家人真的合一块烤饼吃,小莺妈坐灶口管添柴火,他的妈妈在灶头管做饼。俩小孩一进门,他的妈妈说,“莺莺,过来,让我教你怎么做饼。”小女孩洗干净手学妈做饼了,小男孩却落在一处没人理,伸手捉出一条“红眼睛”,捏捏尾巴放它回去,转而像一根木头傻傻立在小女孩背后。“别碍手碍脚的,快到遮檐玩。”妈一脸不耐烦地塞给小儿子一丁点面团,小儿子有了面团也高兴了,跨过门槛,奔到遮檐,奶奶放针线框的方凳子空着,挪拾脚跟处的小板凳,兴冲冲跑去方凳子,像捏泥人一样捏起面团。
  面团捏来捏去快干了,渐渐他认为捏面团没啥意思,耳畔传来一阵子鸟叫,黄昏下,一群燕子不好好停电线却学撞头乱飞的蝙蝠,不听话地惊扰民堂大石榴树,石榴树飘落一地的碎叶。他跳下民堂,仰起脸对燕子乱吓,蹦蹦跳跳举手打低飞的燕子,燕子却看他好欺负似的,飞他头顶的更多了,有一只还大模大样擦他头发。他很生气,拾起一把碎叶,扔了,气才消些。他记起前天晚上小莺唱的一首歌谣来了,便一边跳一边念,“小燕子,真灵巧,拖着一把小剪刀。剪彩云,彩云飞,剪柳条,柳条摇。一幅图画剪好了,春天风光多美好。”当他想再念时,背后传来小莺唤他去吃饼的声音。
  家里烤的饼就是好吃,他一口气吃三个,摸摸肚子,有点饱,可不听话的脚还是跑向灶头,玻璃钵怎么只剩一个饼了,它是最后一个要不要拿呢?妈妈跨过门槛,他慌忙缩回环抱玻璃钵的两只手,仰起脸对妈傻兮兮笑。“要吃就吃,记住,明早要上秧田锹秧。”妈说可以吃的,饼塞在嘴巴跑出厨房,小莺跪在厨房门口的大青石,一碎瓦片在青砖墙上画胖墩墩猫头鹰。
  他嚼空嘴巴,于是慌张模样对小莺喊,“不得了,不得了了,明天我家真要种两亩大的地,哦,大铁锹可压瘪我了。”没等小莺回答,屋角出现小莺妈,“阿莺,两只鸭子待在小溪不上来,快帮妈捉鸭子去。”小女孩跳下大青石,身边刮过一阵风,蒙蒙夜色下,他飞驰小溪的身影一下子模糊不见了。岸上俩妈妈,底下俩小孩,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巴,霍地朝鸭子扑去,剩下一只就被捉住。一小孩一只乐呵呵往家里抱,放好鸭子,俩小孩又跑埠头对岸的水泥板玩去。
  天空的月亮好圆好大,还有满天的星星,有的在闪有的不闪,蝴蝶塘依样画葫芦倒映出皎洁闪亮的它们。俩小孩坐水泥板,忽而拾起梧桐叶,摸一摸织出的脉络,忽而牵过一柳条,吹一吹看谁吹得更远。他又贴石板敲石板听了,小莺跳到地上,捡起一张废弃的大红纸,说,“咱折纸船玩。”不折不知道,小莺又学会折一种新的船了,帆船,竖起的三角架子是船帆,敞开的大口子是船舱,可比他一直折的抛船好看很多。他总算折出一只帆船,三角架子是歪的,大口子一看就准备漏水,它是第一只以后可以慢慢改。俩人蹲在妈最常洗衣服的石头,放下两只帆船,荡漾池水,驱出水波,满载月光的小船离开埠头随波远去。
  俩人坐回水泥板,眺望月亮,好动不解的小男孩问起模糊不知的小女孩。
  “今晚月亮和中秋月亮一样大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中秋月亮大。”
  “为什么中秋月亮要比平时大呢?”
  “月亮大可以照到更多人吧。”
  “为什么中秋月亮要照到更多人?”
  “可能是好多人要回家,月亮好给他们指路。”
  “今年中秋我们折帆船好吗?”
  “好的,我们定下个规矩,以后每个中秋都要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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