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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二)
  他的心跳动得很厉害,胸口快要炸裂开了。他终于可以花自己挣的钱,虽然这对于实现溪边柳树下向小莺许下的承诺只是一丁点,但两年来一直铭刻在心,至少也令人欣慰。两年多了,他和小莺见面日子真没几天,也清楚生活本该如此,和漫长将来比它们只不过短暂的几年,可已感受到的没法不在往后生活的天空笼罩上孤独的阴云。时间如此快的,一个又一个春节,小莺一年年越加窈窕娉婷,对一个无微不至关怀他、默默为他付出女孩,现在他长大了,是得主动去照顾,可他又害怕,他自认为的长大在小莺眼里也许还只是个孩子。小莺很坚强十分韧性,但再怎么说也是个女孩,一些行为已让他感到奇怪,也许不光是他,旁人也察觉到了。
  年夜饭吃到一半,一直低头不吭声的小莺说要回家,妈问女儿是否有事,女儿眨眨眼睛面带傻笑。小莺回来了,不知是不是内心作崇,他总感到小莺在不时盯瞧自己,他希望猜测是错的,可越认为错反而更加认为小莺的确在注视自己。俩妈妈也走了,留下他俩洗碗筷,过去都是小莺干大部分,他留下只不过让小莺感到不是单个人而已,可今晚所有碗筷都是他洗的。小莺把最大碗霉干菜放进厨柜,掩紧柜门,去灶头拿上抹布,说擦一下吃饭用的八仙桌,跨过门槛就不见回来。他一边洗碗一边曾偷瞧过小莺在干啥,小莺没在擦桌子,在一动不动看挂墙壁的几张旧相片,相片中的他最大是个十来岁小孩,对相片,小莺很少说十来岁,最喜欢说那张他外公一家大合照,他两三岁吧,两脚下踹两手前伸,一昧傻劲要挣脱妈的怀抱。
  拴好门栓,小莺一溜烟跑到二楼他睡的房间,然后坐沙发仰望天花板发愣。他靠床头坐着,捏只圆珠笔弹上弹下,来来回回弹簧变得不那么灵敏了,提议下军棋。下棋时小莺向来特多废话,今晚却埋头看棋盘,指头捏夹棋子自个人玩,就连炸掉他军长都没说一个字。外面不时吹进寒风,他小心奕奕问要不要关门,小莺慢吞吞把拿在手里玩了好一会儿的棋子放进棋盘,终于蠕动嘴唇,要关就关吧。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底下双脚感觉一刻比一刻冰寒,小莺站直身子,搓了搓手,说想到外面走走。他第一反应不敢相信,外面肯定比房间冷,到处一团漆黑,没灯光的地方只能凭记忆去摸清脚下的路。可那是小莺,既然小莺想走那些都变得不重要了,问想走哪里,小莺说去镇上那条,幸好是条较好的路。
  又到一年最后一晚,家家户户过上除夕,外头小孩比大人多,几个耐不住的已穿起新衣服新鞋袜。村外是一片不知新年气氛的田野,不是农人耕种时节白天本就萧瑟了,夜里更显阴森荒凉,除了黑色什么都看不到。他摸索黑暗,慢慢开始适应一些,依稀认出那团黑影是拐角处小屋,前方晃动的正是小莺背影。他不停害怕,害怕有人被石头绊倒,害怕有人走离路面,害怕小莺离开太远,他于是使劲说话,使劲问使劲答。周围如铁一般沉寂,来回话语听去异样清晰,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颤抖。实在太黑只能走得很慢,他一直在害怕,能猜到小莺也在害怕的,可一路走,谁都不因为它而生出回去的念头。
  他听到了枯老荷梗的沙沙撞击,一旁池塘在黑压压夜幕中露出灰白的斑点。俩人并排站在那个下坡顶处,眺望正前方,小镇人家亮出的光点逐渐变大,一点一点多了起来。当天空绽放一朵亮丽烟花,小莺说想回去了,他再次向溪岸投去一瞥,依旧分辨不出任何细节。回去的路依然遍布来时的黑暗,小莺像是有了歉意,认为今夜出来的确不是很好,说要是不见意他可以拉自己衣脚,到村口了再放开。他没犹豫,一种潜在力量驱使他伸去牵住小莺衣脚,一碰到就下决定死不放开。一路上俩人说话少了,回家速度快了,心中害怕减弱了,但缭乱的心更加不能抑制了,回到房间,他不敢抬头看小莺,按下摇控器看无聊的电视。
  祥和的祝福钟声又一次敲响,祈福的人儿挂起鞭炮点燃烟花,让岁末的天空闪烁一颗颗明亮的星辰,但也就是一刹那,大地恢复本来的沉寂,主宰夜幕的黑色继续吞噬唯剩不多的残渣。人世间守岁的灯火陆续熄灭,他俩伫立屋顶阳台,呼吸冷冽霜露,聆听自然的声籁。小莺站阳台东边,他站中央,俩人上来阳台后就各自眺望正前方天空,没说过一个字,短短十多分钟大地又一次呈现人类“融合”自然,可今年比之去年有何样不同,年年变化中存在何种永恒。深更寒夜,歇停了一会的冷风重新刮过,他摇落一下身躯,终于鼓起说话勇气。
  “小莺,你冷吗?”
  “你有病啊,又低温又大风的,我又不是石头。”
  小莺回答干脆利落,话音一消失,自然声籁重新占据了整个阳台。他,虽然血液都快燃烧了,但依旧保持必要的清醒,爱情早就存在,过去,天天见面没感到什么,现在,来回书信知道了什么叫相思,可他不能确定是否真已长大,认为逃避才是对的。一会儿回想小莺替他抄课文,他来回蹦跳转圈玩,小莺诡秘笑笑,第二天老师问他几行字为啥有那么大区别,结果被罚抄双倍。一会儿回想小莺替他系红领巾,他系红领巾就是扎绳子,不掉就行,小女孩爱整洁看不下去,主动靠过来,把他的红领巾拆下来重新系。一会儿回想几只燕子低飞徘徊,小莺和他背书包放学,前头路上新多出堆茅草,他快乐跑过去把它踢飞,他直愣愣被吓得一动不动,小莺问咋了,跑来一瞧,差点吓晕过去,一条蛇呐……
  “咱们可以一块坐坐,那块常坐的瓦上。”
  “好,好的!”
  他没任何犹豫就冲口回答了,逃避的念头一下被抛到了九宵云外全没了踪影。俩人差不多同时坐上红瓦,能感到对方急促呼吸,过去常这样肩并肩坐着,门口大青石,石桥,田埂,塘埠头,可从没有过今夜这样心乱如麻。深夜的阳台,寒风肆无忌惮,盘旋在洞黑瓦弄萧森墙角,在流通不顺畅的空气中呜咽呻吟。虽是过去了,但曾经绽放过的朵朵烟花,它们曾有过那么一刻,明丽,绚烂,五彩缤纷,像繁天的星星,把漆黑长空变得深邃而幽远。一颗流星坠落会沿路留下无奈和惆怅,可烟花,不留一滴时间让人们去比较是否哪一朵更加璀璨,刹那间光环就消失了,留下一堆堆黑白存在,一堆堆想它飘哪里就飘哪里的烟销。
  “瞧你傻的,你急急跑过去,踩上那块大石头,扑通一声,真奇怪,要抓鱼也不用整个人扑进去呀。”小莺开口了,他一听就知道说的是他俩在大溪水潭抓鱼,小莺私下也承认他抓鱼是厉害,可小女孩就那德性,常拿特例中的特例说事,就要世人知道他只会摔似的。
  “大石头太滑了嘛,你踩去试试,你啊,不要说不滑了,踩都不敢,你是爬过去的。”
  “瞎说,那次我是走过去的。你,是我拉你上来的。”
  小莺没骗人。水潭是很浅,他其实也就是趴在沙石上,撑直手臂就露出水面了,可一抬头,看到小莺正趴大石头上,急急向他伸手,急急叫他抓住,他呢,真去抓了。小莺经常把他摔了的事向外说,但决不说后面,小时怕别人说他没用,小莺不说正好合他意;大了明白有些话是不能向外人说的,也就知道装不知道,站一旁傻笑。今夜小莺再一次提起,让他呼吸到了脉脉夏日清凉,看到了细雨淋湿下缩裹绿叶的垂柳,他轻轻嘀咕,最后几个字说到喉咙去了。
  “滑倒也好,大热天要多洗澡,妈说的,小孩洗一次只会更脏。”
  小莺没接话茬,轮廓几下晃动,听到了小石子撞击阳台栏杆,女孩还在扔,但没听到再次撞击,石子也许越过栏杆坠落底下菜地。他想起儿时池塘岸扔瓦片了,小母鸡,他把小莺扔石子模样比喻成小母鸡,比喻可真贴切,可是高兴了他好几天的。想起池塘他又想起那块长石头,常年被水覆盖,表面长满了毛茸茸水草,经常有大虾停泊上头,于是有事没事要路过瞧瞧。小莺也喜欢虾,趴水泥板上瞅两把大钳子来回挥舞,要不挥舞小女孩还跟虾急呢。好了,他看到虾又要去抓了,小女孩明知石头滑也不阻止了,他终究又一次滑倒在石头上。小莺要他站好不要动,左手按住他肩膀,右手一会儿浸水中一会儿擦他衬衫,而他感受到了迟到的温柔。
  “我就说嘛,黄瓜就是好吃,尤其白皮黄瓜,可你偏不听我的老要偷番茄,啃番茄比啃西瓜还难看,啃完了也不洗掉衣袖上的番茄汁。”
  “要和你说多少次,大热天黄瓜尾巴是苦的,番茄不一样,番茄不苦。就你,老催着要洗,每一次回家,妈哪怀疑过偷番茄了,小女孩就喜欢多疑,没事找事。”
  “那你是说我多管闲事啰,那你是说你比我懂啰。”
  “不,不的,不,不的,咋会呢,呵呵。”
  “瞧你蛙急,又没人要把坑给Ë了,你急什么急嘛,碰上你我算是倒了十八辈子霉,天下哪有你这样傻哩八叽的青蛙。真笨。”
  小莺呵呵呵笑了,依旧那么轻盈那么玲珑。天太热了小女孩躲藏天萝架下,有蝴蝶栖息花朵上,双手慢慢向蝴蝶伸去,如果换上嗡嗡蜜蜂,不敢了,说小蜜蜂真勤劳可惜会蛰人。蝴蝶,蜜蜂,都像是就发生在昨天,可他俩的的确确在长大了。他眺望正前方,白日里能看到公婆岩,“公岩高达数十丈,矫首挺胸,气宇轩昂。婆岩温柔贤淑,小鸟依人”,风雨在它们身上留下斑斑痕迹,岁月在它们脸庞留下累累沧桑。住公婆岩山脚的那对夫妻,门前的池塘依旧清澈见底,草地依旧空旷宜人,可路口那对柳树和杉树,它们却是真真切切消失了的。他不敢说什么不能挪动什么必须留下,但年龄是在要他为俩人生活承担更多的责任了。
  彻夜的寒冷依旧侵袭,阳台依旧回响虎虎的风声。他的左手向小莺靠去,没碰到瓦片碰到了柔而冰的肌肤,让人颤抖让人陶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春夏秋冬还是狂风暴雨,他知道他的心早已为一个女孩敞开大门,有了女孩,他就得到了世上最美的风景,得到了世上最无私的真爱,得到了一个男人一生幸福的根源。享受春天碧绿草地,和风荡漾起飘浮着花瓣的水波,清澈见底的溪水,缓缓承载轻脆玲珑的燕语莺歌。也有秋天赤色黄昏,夕阳染红了平日里青色的山岭,即将南飞的大雁,不断徘徊似要扑灭燃烧的火焰。大地苏醒,到处荡漾鲜澄澄绿色,生机勃勃,向他微笑,向他招手,他应该做的是轻巧像一枚羽毛,顺着风飞向那片绿草丛,像蒲公英籽儿,离开母体后偎依在那个为他挡风遮雨的角落,汲取营养,一天天长大。
  今夜再不会有寒冷了,紧跟新年第一缕夜色,二十多年相知相依给俩小孩留下的印迹终使两颗心交织融合。小莺手背在蠕动,慢慢地蜷曲,他怕压疼小莺,便改去抓向手腕,要紧紧抓住,要让小莺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坚强支持下去,他俩的人生路上一直将存在淡淡的月光,潺潺的泉水和家乡泥土的气息。可他没能抓住,伴随一声剧响小莺向他怀中撞来,他急忙搂住,环着的双手交叉在小莺颈脖底下的毛线衣领口,那么暖和那么温馨。天空依旧阴霾,他除了心跳什么都不动了,内心出现从未有过的平静,怀中女孩一直为他默默付出,无微不至,温顺体贴,以往忆忆像雪花纷纷飘落,汇在一起聚成一个光洁无华的雪人。
  小莺很快从他怀中窜开,匆匆跑向楼梯口,他急追过去,可俩人似乎处处不忘保持一种默契,虽然跑着下楼梯,但都放慢速度不致发出太大响动而吵了睡着的人。跑下楼梯,跑出走廊,小莺横穿机耕路冲下对面塘埠头,伸手在水中翻搅,混和夜风把黑油油池塘水驱向岸头,让没有月光的夜色响出一声声浑浊撞击。他追到埠头岸,站千年青旁边停住了,不时拉动枝桠摘下树叶,凝看埠头漆黑身影,记忆不由自主地随波翻涌。有小孩骂小莺是野种,他气不过就找个空子乱踢人家鸡笼,妈把他拉回家,狠狠打儿子,不理奶奶、大伯劝说,妈依旧打,最后小莺拉妈妈过来了。他带着没有结束的哭泣向背对人的小莺走,想小莺带他出去玩,小女孩出人意料跑开了,他急追上去,停住一刹那他看到了通红眼眶和残留的几颗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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