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
各家墙壁、天花板掸得干干净净，门板、窗户两侧都换上新年春联，挂屋檐下的四角纱灯、灯笼，彤红外表映衬吉祥好运，里头陆续透射出晨曦似的微明：对劳累一年了的人们，不去惆怅哪件事没做好，不去后悔哪件事还没做，放下手中杂活，松驰身心，只等着一年最后一晚——除夕。路头玩耍的小孩逐渐少了，在别家玩耍的也要各自回家，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兄弟姐妹们一起，吃一年才一次的年夜饭。
玩了一整个下午的晓莉急喘喘回家了，她选民堂大门走，和在遮檐缝补衣服的奶奶匆匆说过几句话，便跑去房间，看今年年夜饭有什么菜。偌大八仙桌摆出五个大碗，碎豆腐混萝卜丝、青菜炒粉干各一碗，它们包麦饼用，余下三碗是青菜、青葱炒花菜、炒土豆片。青菜用的碗最大，汤很多，两个白瓷瓢更趴在碗沿。青葱炒花菜看去很白很香，她越看越忍不住，夹上一瓣白嫩花菜，塞进嘴里。炒土豆片，沾上酱油分不出它是熟的还是生的，她想起几天前，二哥和她在柳莺姐家吃，柳莺姐故意混进一片生土豆，哄骗二哥去吃，喀嚓喀嚓，二哥像在咬沙子。
小女孩舌头又舔嘴唇，手向花菜伸，这时，有人跨过厨房门槛，赶忙转脸望去，柳莺姐端着一小碗热腾腾菜过来了。她跑去看，嘴里叫着话，“柳莺姐，有只蚊子要吃花菜，呵，被我赶跑了。”端的菜是白豆腐，水嫩柔软，它大多给奶奶吃。小莺放下碗，小妹妹又问了，“柳莺姐，爷爷奶奶要一起吃，为啥大伯不一起吃呢？大伯一起吃会更好，多五个人。”小莺对着一心盯瞧花菜的小妹妹看，没说一个字，回去灶头。
看桌上六碗菜，晓莉努力回想去年烧的是什么，想一阵想不出，过今晚才八岁，太小记不住。跑去对面木柜，拉开柜门，一只插电线取热的火锅，看着火锅，小妹妹不听话的舌头又去舔舔嘴唇，肉丸，香喷喷肉丸。可能小女孩最空吧，被妈叫去砖瓦房唤爸和大哥过来吃饭，不一会儿，晓莉便领着爸和大哥来到灶头，跑回八仙桌，妈在向放桌中央的火锅倒热水，摆桌的菜多出一碗螺蛳，另外多出的两叠麦饼。爸出去房间，猜是去隔壁唤爷爷，妈倒好水，和小女儿说，可以叫奶奶吃饭了。爷爷随爸跟进，小孙女搀扶奶奶进来，厨房四人陆续跨过门槛。南边长凳，坐爷爷奶奶，北边长凳，坐爸爸和大哥，他的妈妈、小莺和晓莉坐东边，剩下小莺妈和他坐西边。九个人围桌坐下，不急着吃饭，先包几个麦饼。
年夜饭，一直以来数爸说的话最多，吃过几口，爸和过去一样滔滔说起自认为要说的话。下午，爸在剪石榴枝，引来几个爸一样年龄的男人聚一块闲聊，说着说着，荣飞又大念他的工业区经了。“当年村里要是听我意见，后山开个砖瓦厂，村委会哪还愁没钱花。现在可好，村里没钱只能靠卖耕地，盖后山的房子高高低低，成什么丑样。”荣飞说要造工业区，没人会听他说话，吹了二十多年，人都快五十了，可一家四口还挤一撞两层矮房，家中叮当响的谁听你。工业区，好多村都造工业区了，造个工业区，使很多村一下盖出很多新砖房，到年三十，过一定年纪的老人还都有钱分。不过也有人认为造工业区不大好，污染太厉害，使得工业区附近的耕地、自留地没法种，只能荒着没人管，在工业区建成较早的村子，整片丘陵的松树一株不剩，全被工业区的弥天浓烟熏死。
也许有人认为造工业区能减少污染，可爸和几个男人一致认为它减少不了什么，造工业区无非是为了更容易赚钱，如果用别的方法一样能赚到钱，工业区能不造最好不造。在叶坑村，越来越多男人选择外出赚钱，今天，至少爸认为，村人在外头赚钱比在自村容易。像荣峰，说来他还是荣飞亲弟弟，花钱在外头承包了半个商场，钱大多向银行贷，商场卖一些装潢用品，一年净赚20多万。至于从外头低价买进铝、铜、铁，然后拉回家中高价卖出，爸一下列举好多，一卡车五吨，一吨赚它2000，一个月赚一万。爸一脸羡慕的神气诉说他们，说完他怎么赚钱，也不忘说他怎么过今年春节。像荣峰，今年他可不用和去年一样紧闭大门了，大门敞开，门口悬挂一盏定制大灯笼，大灯笼散出璀璨荧光，里头不是简单一灯泡而是花一千多买的七彩吊灯；荣峰可是拍胸口了，今晚12点，家中堆的烟花足可应付半个小时。
爸一口气说着，除了大哥零星插过几句，没人说过一句话。爸又说回到荣飞，荣飞下定决心，明年去外头摆个小摊赚大钱。“爸，明滔的事怎样了？”哥问完话，埋头一动不动。“人是肯定死了，接下怎么处理还不确定。”爸摇摇头，夹上两筷子青菜，一桌人一阵沉默。明滔比哥小一岁，小时常和哥的一群人待一块玩，和哥一样没上高中，也和哥一样外出摆摊。一个月前，外头传出明滔被人绑架，几天前，不想发生的事发生了，家中妈妈白天哭夜里哭，到现在，没人敢在她跟前提起明滔，生怕一个妈妈跟着儿子一起去。春节，他家门窗贴绿色春联，年夜饭，当是爸妈为儿子做的更饭，除夕，外头热热融融，一家人想是会闭在家里抱冰冷枕头哭。墙角堆叠的绚丽烟花，门口悬挂的七彩灯笼，家人围吃的热腾腾年夜饭，数不清背后隐藏了多少的起早摸黑，酸楚泪水。
饭桌，不知是谁把青葱炒花菜和洋葱蛋炒换了位置，害他为夹花菜，要踮着脚伸直手，他一坐下，同一条长凳的小莺妈动手，把青葱炒花菜和洋葱蛋炒换回原位。“柳莺姐，柳莺姐……”着急的晓莉来回推压小莺手臂，小莺对小妹妹皱一下眉头，小妹妹只好不说话，俩女孩一来一往，惹得俩妈妈抿着嘴乐。爸似也乐了，改去问小莺妈，“今年你家还好吧？”小莺妈拾起碗筷，低头回答，“还好，还好，凑着过吧。”没让爸接下问，他插进说话了，“爸，有什么好问的，别每年都要问来问去。”说完，他落下竹筷，端上半碗饭，径直走去灶头。
他坐回长凳，又是爸在说话，说到比小莺小六个月的令芸。大学放寒假，今芸哥哥小狐狸带回两个男人，一个是同学，一个是同学的哥哥，那哥哥见人就说他是体验农家生活来的，说农村保存更多自然纯粹性，农村人比城市人淳朴，农村人比城市人真诚，农村的很多会使一个人感动得流下眼泪。真实，感动，眼泪，爸照搬那人逢人必说的话，爸自已也笑了，惹得一桌人只爷爷没笑。不过那人很厉害，才二十出头已是哪协会会员，写出一篇文章，报纸、杂刊争着登，听他自己说，他年纪虽小，可写作赚的钱够他半辈子花了，因为他自吹钱多，和爸一样不要懂什么散文、诗歌的生意人私下称他“有钱人”。“有钱人”住在令芸家，也是英雄斗不过美女，他第一天就对令芸显示出很大不一样，第二天，小莺有事去找令芸，“有钱人”更是傻不愣登了，一下午去两趟卫生室买了两瓶滴眼液。
吃过晚饭，“有钱人”来到小莺住的民堂，对在小水池洗菜的小莺妈说：他其实在农村出生在农村长大，只是为了生活才住进城市，他深爱农村，可他为了未来妻子未来的家，必须长久住在城市，毕竟城市的教育更齐备，言行更文明，农村城市化是历史必然趋势……他在耳边一昧说，和同龄妈妈相比对城市人生出更多怨恨的小莺妈被惹火了，“狗屁你的农村你的城市！虚伪！”“有钱人”本计划在叶坑村过年，小莺妈的话一出，又很快被同民堂俩小女孩到处传，“有钱人”不能再待了，虽有令芸妈想尽办法劝他多留几天，令芸没事都有空，在第六天，“有钱人”还是提早离开叶坑村。
爸像小孩一样咧嘴笑，说小莺妈骂得对，那种人就是骗子。小莺妈夹上一个肉丸，埋头说，“春节，到春节了他还对回不回家一无所谓，这种人怎能会关心家人。春节，不能回家也得给家里悄个信，年三十一年才一天，他真的就有那么忙。他也不想想小时怎么吃着年夜饭长大，人长大了，怎能对过去事说忘就忘。”小莺妈掉头看他，他在咬青菜叶，便摇摇头，叹息地说，“沦清，你从小年夜饭只吃豆腐青菜，长大了，我看你还得去夹霉干菜。”
兜里摸不到鞭炮，肚子感觉有点饿，俩小孩跑回各自民堂吃年夜饭。那时年夜饭爷爷一家聚一块吃，烧菜用的厨房是奶奶用的那间，推开厨房门，妈和大婶转灶头忙。他一到必先随口问妈，“妈，青菜烧了几碗？”妈一般答，“一碗。”妈的话常骗人，他对灶头看，青菜有两碗，一碗混进些豆腐片，另一碗除了豆腐片还有肉片，他端起没肉片的青菜，和妈说，他把青菜棒到吃饭的大方桌去。大方桌也是张八仙桌，在爷爷奶奶睡觉一间放着，他把青菜放上头，便跑出房间，和哥哥、堂哥、堂弟们玩打纸包。他没打几下，在厨房的妈妈叫他把灶头菜端到八仙桌，小儿子在大年三十顶妈嘴，“妈，我不去，叫哥去”，弟弟拉住哥衣袖，“哥，我捧过一碗了，得你去捧，这才扯平。”兄弟俩你推我我推你使劲吵，不一会儿吵出民堂，过几分钟，手拉手跨回民堂，不用捧碗了，大伯的三个小孩全捧好了。
要吃年夜饭，他从自家厨柜拎出一口小瓷碗，小瓷碗很厚，里头两条金鱼，金鱼很好看，不吃饭时拿它装水，就好像两条真的金鱼在水里游。小瓷碗专给他用，他吃饭陆续摔碎过几口碗，妈又给买了一口，过几天又摔了，可没破，看小儿子捧着碗乐的，妈私下很庆幸。十二个人围八仙桌吃，爷爷，奶奶，小姑，大伯家五个，他家四个，一群人中，他年龄倒数第二小，个头却是倒数第一小。个头小，挤起来方便，他总要往妈的身边挤，多挤几次，大人们也由他了，妈事先留出长凳一角，专供他上上下下。他跑到妈给留的方寸地，双手高举小瓷碗，端放桌角，碗放好了，接下爬凳。他要爬凳，妈会离开坐位空出更出地方，他双手抱凳，胸口压凳，抬一只脚，侧跨去长凳另一边，双手抱紧，两脚夹紧，骨碌把肚子转到长凳上；爬上了，直起身子，跪双脚，小瓷碗贴胸口，嘴叼一根竹筷，嗳！一桌配饭的菜，他还是只能吃一碗，只那碗自已捧的只混了豆腐片的青菜。
先吃麦饼，包饼菜有他会吃的碎豆腐混萝卜丝，菜只一碗，为一家人方便，放中央。菜放中央可难为他了，人太小，只能伸长脖子才能夹到，夹到菜了，筷子没能夹紧，碎豆腐、萝卜丝掉进别的菜里去，爸看到很不高兴，说了小儿子几句，不大吭声的奶奶出来替孙子说话：小孩就这样。儿子总是妈的心头肉，平时妈虽也经常拿鸡毛掸打儿子，好多次还不讲理，好多次下手很重，可才足十岁的儿子已能感觉到妈对他的爱。妈看不下去，做出违背妈一贯原则的动作，替小儿子夹菜。
妈夹过几次，够足可以包一个麦饼，小儿子止住妈，叫妈不用帮他夹了，接下他要自己夹。他吃完那个卖饼，和妈说，他不吃麦饼了，要吃饭，妈默默地站起身，看一个小小身子贴向长凳，双手抱紧，两脚夹紧，费力地从长凳转到地上。他盛好饭，又要一次爬凳，妈会一次次默默站起，在儿子记忆中，妈始终坚持妈的做人原则，从没抱过儿子一次。爬凳，下凳，除去盛饭还有别时候。他从小挑食，菜越是丰盛他一般越没菜吃，一桌菜他只吃一碗，妈站起身，叫儿子回自家厨房夹霉干菜，儿子听妈的，放下小瓷碗，下凳。
饭差不多吃完，一家人已不是吃饭而是聊天，外头传来不一样声音，几只鸡鸭像是被什么追逐似的咯嘎跑叫。他放下小瓷碗，端起曾经盛放满满青菜的大碗，剩下菜汤全倒进饭里，倒好，妈站直身，他又趴长凳转回地上。他拿上碗筷，跨出门槛，外头，小莺蹲在天井那棵高高的苹果树下堆鹅卵石玩。时间过去一阵，妈走出房间，便看到两个小孩对蹲着，一人一条小木棒刨泥土，俩小孩知道，泥土里有知了褪下的脆壳，脆壳既可以玩又以做药；找那小瓷碗，冷冷清清晾放石榴树下。妈叫他了，说要给他压岁钱，他哗站起身，扔弃小木条，搓掉两手掌的碎泥，拾起碗筷，饿过三天似的大口大口塞。他跳上遮檐，一手摸肚子，一手仰空碗给妈看；爸出来了，把拈着的红纸包塞给小儿子，告诉小儿子别尽买鞭炮。小儿子揣上压岁钱，跑去厨房灶头，霍的跑回来，对天井小女孩喊：他有钱，趁天没全黑买电光炮去。
买上电光炮，又去埠头对面的水泥板，砰砰砰乱炸。天黑了，村子静了，鞭炮也不能放了，妈到春节就要说：夜里不能放鞭炮，要不睡觉要挨鞭炮炸。儿子一眼就看出妈是骗他的，妈很没用，骗人的事没一次装得像，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妈装不像吧，儿子从小记住，夜里不要乱放鞭炮，不要只为自己高兴就去吵别人。不能放鞭炮了，俩小孩向俩妈妈待的地方跑，今晚是除夕，妈说的，除夕，一家人要待一块说话。
晓莉揣上爸给的压岁钱，和外头唤上正在炫耀新鞋子的小真一起找小枚玩。小妹妹才走，大伯走了进来，一边和爸说话一边来到爷爷奶奶身边，掏出两个红纸包，和大伯一样爸也掏出两个。爷爷拿上俩儿子给的红纸包，站直身，拉直沉甸甸的军大衣衣角，不说一个字，独个人走开了。奶奶一昧推说不要，说钱够花，不用，俩儿子硬要给，最后奶奶听从小莺妈意见：爷爷奶奶年夜饭轮流在俩儿子处吃，今晚既然在小儿子家吃，今年就拿大儿子红纸包。大伯和爸说起明天上坟，大伯说：他中午去过爷爷奶奶坟墓，坟前矮竹丛生，使得一家人站的地方都快没了，明天他会带把镰刀过去。爸说他也会带，俩人砍快点。一家人和去年一样闲聊，找说不少过去事；大伯看一下外头漆黑天空，要回家看电视了，又是除夕，中央台已经在直播一年一次的《春节联欢晚会》。
玩了一整个下午的晓莉急喘喘回家了，她选民堂大门走，和在遮檐缝补衣服的奶奶匆匆说过几句话，便跑去房间，看今年年夜饭有什么菜。偌大八仙桌摆出五个大碗，碎豆腐混萝卜丝、青菜炒粉干各一碗，它们包麦饼用，余下三碗是青菜、青葱炒花菜、炒土豆片。青菜用的碗最大，汤很多，两个白瓷瓢更趴在碗沿。青葱炒花菜看去很白很香，她越看越忍不住，夹上一瓣白嫩花菜，塞进嘴里。炒土豆片，沾上酱油分不出它是熟的还是生的，她想起几天前，二哥和她在柳莺姐家吃，柳莺姐故意混进一片生土豆，哄骗二哥去吃，喀嚓喀嚓，二哥像在咬沙子。
小女孩舌头又舔嘴唇，手向花菜伸，这时，有人跨过厨房门槛，赶忙转脸望去，柳莺姐端着一小碗热腾腾菜过来了。她跑去看，嘴里叫着话，“柳莺姐，有只蚊子要吃花菜，呵，被我赶跑了。”端的菜是白豆腐，水嫩柔软，它大多给奶奶吃。小莺放下碗，小妹妹又问了，“柳莺姐，爷爷奶奶要一起吃，为啥大伯不一起吃呢？大伯一起吃会更好，多五个人。”小莺对着一心盯瞧花菜的小妹妹看，没说一个字，回去灶头。
看桌上六碗菜，晓莉努力回想去年烧的是什么，想一阵想不出，过今晚才八岁，太小记不住。跑去对面木柜，拉开柜门，一只插电线取热的火锅，看着火锅，小妹妹不听话的舌头又去舔舔嘴唇，肉丸，香喷喷肉丸。可能小女孩最空吧，被妈叫去砖瓦房唤爸和大哥过来吃饭，不一会儿，晓莉便领着爸和大哥来到灶头，跑回八仙桌，妈在向放桌中央的火锅倒热水，摆桌的菜多出一碗螺蛳，另外多出的两叠麦饼。爸出去房间，猜是去隔壁唤爷爷，妈倒好水，和小女儿说，可以叫奶奶吃饭了。爷爷随爸跟进，小孙女搀扶奶奶进来，厨房四人陆续跨过门槛。南边长凳，坐爷爷奶奶，北边长凳，坐爸爸和大哥，他的妈妈、小莺和晓莉坐东边，剩下小莺妈和他坐西边。九个人围桌坐下，不急着吃饭，先包几个麦饼。
年夜饭，一直以来数爸说的话最多，吃过几口，爸和过去一样滔滔说起自认为要说的话。下午，爸在剪石榴枝，引来几个爸一样年龄的男人聚一块闲聊，说着说着，荣飞又大念他的工业区经了。“当年村里要是听我意见，后山开个砖瓦厂，村委会哪还愁没钱花。现在可好，村里没钱只能靠卖耕地，盖后山的房子高高低低，成什么丑样。”荣飞说要造工业区，没人会听他说话，吹了二十多年，人都快五十了，可一家四口还挤一撞两层矮房，家中叮当响的谁听你。工业区，好多村都造工业区了，造个工业区，使很多村一下盖出很多新砖房，到年三十，过一定年纪的老人还都有钱分。不过也有人认为造工业区不大好，污染太厉害，使得工业区附近的耕地、自留地没法种，只能荒着没人管，在工业区建成较早的村子，整片丘陵的松树一株不剩，全被工业区的弥天浓烟熏死。
也许有人认为造工业区能减少污染，可爸和几个男人一致认为它减少不了什么，造工业区无非是为了更容易赚钱，如果用别的方法一样能赚到钱，工业区能不造最好不造。在叶坑村，越来越多男人选择外出赚钱，今天，至少爸认为，村人在外头赚钱比在自村容易。像荣峰，说来他还是荣飞亲弟弟，花钱在外头承包了半个商场，钱大多向银行贷，商场卖一些装潢用品，一年净赚20多万。至于从外头低价买进铝、铜、铁，然后拉回家中高价卖出，爸一下列举好多，一卡车五吨，一吨赚它2000，一个月赚一万。爸一脸羡慕的神气诉说他们，说完他怎么赚钱，也不忘说他怎么过今年春节。像荣峰，今年他可不用和去年一样紧闭大门了，大门敞开，门口悬挂一盏定制大灯笼，大灯笼散出璀璨荧光，里头不是简单一灯泡而是花一千多买的七彩吊灯；荣峰可是拍胸口了，今晚12点，家中堆的烟花足可应付半个小时。
爸一口气说着，除了大哥零星插过几句，没人说过一句话。爸又说回到荣飞，荣飞下定决心，明年去外头摆个小摊赚大钱。“爸，明滔的事怎样了？”哥问完话，埋头一动不动。“人是肯定死了，接下怎么处理还不确定。”爸摇摇头，夹上两筷子青菜，一桌人一阵沉默。明滔比哥小一岁，小时常和哥的一群人待一块玩，和哥一样没上高中，也和哥一样外出摆摊。一个月前，外头传出明滔被人绑架，几天前，不想发生的事发生了，家中妈妈白天哭夜里哭，到现在，没人敢在她跟前提起明滔，生怕一个妈妈跟着儿子一起去。春节，他家门窗贴绿色春联，年夜饭，当是爸妈为儿子做的更饭，除夕，外头热热融融，一家人想是会闭在家里抱冰冷枕头哭。墙角堆叠的绚丽烟花，门口悬挂的七彩灯笼，家人围吃的热腾腾年夜饭，数不清背后隐藏了多少的起早摸黑，酸楚泪水。
饭桌，不知是谁把青葱炒花菜和洋葱蛋炒换了位置，害他为夹花菜，要踮着脚伸直手，他一坐下，同一条长凳的小莺妈动手，把青葱炒花菜和洋葱蛋炒换回原位。“柳莺姐，柳莺姐……”着急的晓莉来回推压小莺手臂，小莺对小妹妹皱一下眉头，小妹妹只好不说话，俩女孩一来一往，惹得俩妈妈抿着嘴乐。爸似也乐了，改去问小莺妈，“今年你家还好吧？”小莺妈拾起碗筷，低头回答，“还好，还好，凑着过吧。”没让爸接下问，他插进说话了，“爸，有什么好问的，别每年都要问来问去。”说完，他落下竹筷，端上半碗饭，径直走去灶头。
他坐回长凳，又是爸在说话，说到比小莺小六个月的令芸。大学放寒假，今芸哥哥小狐狸带回两个男人，一个是同学，一个是同学的哥哥，那哥哥见人就说他是体验农家生活来的，说农村保存更多自然纯粹性，农村人比城市人淳朴，农村人比城市人真诚，农村的很多会使一个人感动得流下眼泪。真实，感动，眼泪，爸照搬那人逢人必说的话，爸自已也笑了，惹得一桌人只爷爷没笑。不过那人很厉害，才二十出头已是哪协会会员，写出一篇文章，报纸、杂刊争着登，听他自己说，他年纪虽小，可写作赚的钱够他半辈子花了，因为他自吹钱多，和爸一样不要懂什么散文、诗歌的生意人私下称他“有钱人”。“有钱人”住在令芸家，也是英雄斗不过美女，他第一天就对令芸显示出很大不一样，第二天，小莺有事去找令芸，“有钱人”更是傻不愣登了，一下午去两趟卫生室买了两瓶滴眼液。
吃过晚饭，“有钱人”来到小莺住的民堂，对在小水池洗菜的小莺妈说：他其实在农村出生在农村长大，只是为了生活才住进城市，他深爱农村，可他为了未来妻子未来的家，必须长久住在城市，毕竟城市的教育更齐备，言行更文明，农村城市化是历史必然趋势……他在耳边一昧说，和同龄妈妈相比对城市人生出更多怨恨的小莺妈被惹火了，“狗屁你的农村你的城市！虚伪！”“有钱人”本计划在叶坑村过年，小莺妈的话一出，又很快被同民堂俩小女孩到处传，“有钱人”不能再待了，虽有令芸妈想尽办法劝他多留几天，令芸没事都有空，在第六天，“有钱人”还是提早离开叶坑村。
爸像小孩一样咧嘴笑，说小莺妈骂得对，那种人就是骗子。小莺妈夹上一个肉丸，埋头说，“春节，到春节了他还对回不回家一无所谓，这种人怎能会关心家人。春节，不能回家也得给家里悄个信，年三十一年才一天，他真的就有那么忙。他也不想想小时怎么吃着年夜饭长大，人长大了，怎能对过去事说忘就忘。”小莺妈掉头看他，他在咬青菜叶，便摇摇头，叹息地说，“沦清，你从小年夜饭只吃豆腐青菜，长大了，我看你还得去夹霉干菜。”
兜里摸不到鞭炮，肚子感觉有点饿，俩小孩跑回各自民堂吃年夜饭。那时年夜饭爷爷一家聚一块吃，烧菜用的厨房是奶奶用的那间，推开厨房门，妈和大婶转灶头忙。他一到必先随口问妈，“妈，青菜烧了几碗？”妈一般答，“一碗。”妈的话常骗人，他对灶头看，青菜有两碗，一碗混进些豆腐片，另一碗除了豆腐片还有肉片，他端起没肉片的青菜，和妈说，他把青菜棒到吃饭的大方桌去。大方桌也是张八仙桌，在爷爷奶奶睡觉一间放着，他把青菜放上头，便跑出房间，和哥哥、堂哥、堂弟们玩打纸包。他没打几下，在厨房的妈妈叫他把灶头菜端到八仙桌，小儿子在大年三十顶妈嘴，“妈，我不去，叫哥去”，弟弟拉住哥衣袖，“哥，我捧过一碗了，得你去捧，这才扯平。”兄弟俩你推我我推你使劲吵，不一会儿吵出民堂，过几分钟，手拉手跨回民堂，不用捧碗了，大伯的三个小孩全捧好了。
要吃年夜饭，他从自家厨柜拎出一口小瓷碗，小瓷碗很厚，里头两条金鱼，金鱼很好看，不吃饭时拿它装水，就好像两条真的金鱼在水里游。小瓷碗专给他用，他吃饭陆续摔碎过几口碗，妈又给买了一口，过几天又摔了，可没破，看小儿子捧着碗乐的，妈私下很庆幸。十二个人围八仙桌吃，爷爷，奶奶，小姑，大伯家五个，他家四个，一群人中，他年龄倒数第二小，个头却是倒数第一小。个头小，挤起来方便，他总要往妈的身边挤，多挤几次，大人们也由他了，妈事先留出长凳一角，专供他上上下下。他跑到妈给留的方寸地，双手高举小瓷碗，端放桌角，碗放好了，接下爬凳。他要爬凳，妈会离开坐位空出更出地方，他双手抱凳，胸口压凳，抬一只脚，侧跨去长凳另一边，双手抱紧，两脚夹紧，骨碌把肚子转到长凳上；爬上了，直起身子，跪双脚，小瓷碗贴胸口，嘴叼一根竹筷，嗳！一桌配饭的菜，他还是只能吃一碗，只那碗自已捧的只混了豆腐片的青菜。
先吃麦饼，包饼菜有他会吃的碎豆腐混萝卜丝，菜只一碗，为一家人方便，放中央。菜放中央可难为他了，人太小，只能伸长脖子才能夹到，夹到菜了，筷子没能夹紧，碎豆腐、萝卜丝掉进别的菜里去，爸看到很不高兴，说了小儿子几句，不大吭声的奶奶出来替孙子说话：小孩就这样。儿子总是妈的心头肉，平时妈虽也经常拿鸡毛掸打儿子，好多次还不讲理，好多次下手很重，可才足十岁的儿子已能感觉到妈对他的爱。妈看不下去，做出违背妈一贯原则的动作，替小儿子夹菜。
妈夹过几次，够足可以包一个麦饼，小儿子止住妈，叫妈不用帮他夹了，接下他要自己夹。他吃完那个卖饼，和妈说，他不吃麦饼了，要吃饭，妈默默地站起身，看一个小小身子贴向长凳，双手抱紧，两脚夹紧，费力地从长凳转到地上。他盛好饭，又要一次爬凳，妈会一次次默默站起，在儿子记忆中，妈始终坚持妈的做人原则，从没抱过儿子一次。爬凳，下凳，除去盛饭还有别时候。他从小挑食，菜越是丰盛他一般越没菜吃，一桌菜他只吃一碗，妈站起身，叫儿子回自家厨房夹霉干菜，儿子听妈的，放下小瓷碗，下凳。
饭差不多吃完，一家人已不是吃饭而是聊天，外头传来不一样声音，几只鸡鸭像是被什么追逐似的咯嘎跑叫。他放下小瓷碗，端起曾经盛放满满青菜的大碗，剩下菜汤全倒进饭里，倒好，妈站直身，他又趴长凳转回地上。他拿上碗筷，跨出门槛，外头，小莺蹲在天井那棵高高的苹果树下堆鹅卵石玩。时间过去一阵，妈走出房间，便看到两个小孩对蹲着，一人一条小木棒刨泥土，俩小孩知道，泥土里有知了褪下的脆壳，脆壳既可以玩又以做药；找那小瓷碗，冷冷清清晾放石榴树下。妈叫他了，说要给他压岁钱，他哗站起身，扔弃小木条，搓掉两手掌的碎泥，拾起碗筷，饿过三天似的大口大口塞。他跳上遮檐，一手摸肚子，一手仰空碗给妈看；爸出来了，把拈着的红纸包塞给小儿子，告诉小儿子别尽买鞭炮。小儿子揣上压岁钱，跑去厨房灶头，霍的跑回来，对天井小女孩喊：他有钱，趁天没全黑买电光炮去。
买上电光炮，又去埠头对面的水泥板，砰砰砰乱炸。天黑了，村子静了，鞭炮也不能放了，妈到春节就要说：夜里不能放鞭炮，要不睡觉要挨鞭炮炸。儿子一眼就看出妈是骗他的，妈很没用，骗人的事没一次装得像，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妈装不像吧，儿子从小记住，夜里不要乱放鞭炮，不要只为自己高兴就去吵别人。不能放鞭炮了，俩小孩向俩妈妈待的地方跑，今晚是除夕，妈说的，除夕，一家人要待一块说话。
晓莉揣上爸给的压岁钱，和外头唤上正在炫耀新鞋子的小真一起找小枚玩。小妹妹才走，大伯走了进来，一边和爸说话一边来到爷爷奶奶身边，掏出两个红纸包，和大伯一样爸也掏出两个。爷爷拿上俩儿子给的红纸包，站直身，拉直沉甸甸的军大衣衣角，不说一个字，独个人走开了。奶奶一昧推说不要，说钱够花，不用，俩儿子硬要给，最后奶奶听从小莺妈意见：爷爷奶奶年夜饭轮流在俩儿子处吃，今晚既然在小儿子家吃，今年就拿大儿子红纸包。大伯和爸说起明天上坟，大伯说：他中午去过爷爷奶奶坟墓，坟前矮竹丛生，使得一家人站的地方都快没了，明天他会带把镰刀过去。爸说他也会带，俩人砍快点。一家人和去年一样闲聊，找说不少过去事；大伯看一下外头漆黑天空，要回家看电视了，又是除夕，中央台已经在直播一年一次的《春节联欢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