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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小船
  村口,谁家小孩提个空空行囊,行囊装载一家人的渴望和期盼,没和村子挥挥手,埋头走了,下一次回家也许要等半年后的春节。他孤独走了,另一个提行囊的小孩迈着沉重步履回来了,他一路眺望村子,那个地方,有他吃饭的屋,有他睡觉的床;有他提过的灯笼,有他攀过的柳树;有他捣过的燕子窝,有他刻过字的塘埠头。他内心沉重,没用的小孩不能忘却临走时一幕幕,外边太寂寞,不时袭来的莫名空虚中,忍不住想起妈独个人坐门口织毛线衣,从那天到现在两年了,毛线衣织好了吗,织好的毛线衣蕴含了多少妈对小孩的思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个儿子不想陪在妈的身边,可生活不容许儿子不外出飘泊。
  他站砖瓦房门口的大桂树下,一边摘下张树叶一边向发出嚷叫的南边望去,两个小男孩正奔跑而来,手里各扬着一串树桠,叶子差不多都已脱落,猜不出哪一种树的了。俩人离他几步远停住,面向平静倒映出天蓝色的蝴蝶塘,陆续把树桠投进水中,互不服气地说要扔石子,看看到底是谁扔得更远。在池塘中央浮着个用竹竿扎成的三角架,里头摆放各样喂给鱼儿的饲料,像青草,黄菜叶,男孩扔了几轮,各有输赢,但谁都越不过那个三角架,他们也就不比谁扔得更远了,约好只要谁率先扔过那三角架,谁就算赢。俩小孩一派努力不懈气样子,他看了一会儿后,把桂树叶含在两嘴唇之间,然而内心深处,在告诉自己要设法抑制住的兴奋之中,对那些担忧和恐惧不知何时会袭上心头的日子仍感到一阵阵后怕。
  “读书不是为爸妈读,是为自己读!”老师,朋友,不知把这一句话向他重复了多少次,但它一概当作耳边风,平时空余时间,若找得到地方玩,惮不会埋课本堆中的。他认为那是些大道理,有点官样文章的作风,强加在希望行动无拘无束的人身上,实在不相符合了;念的书很多是浪费时间,高三好点,至少摆脱了空洞说教的政治和重复又重复的历史,但夜以继日的考试还是会使人反感。直到高中最后一个学期的某一天,他模糊意识到分数对于自己的重要程度,读书并不是为了学习知识,而是为了考上大学,为了自己的未来。的确,一时的愤慨可以让内心获得短暂释放,但必须考虑到之后引发的恶劣结果;机会只在一定时间内存在,错过了,那机会就永远失去。他只不过是缈小一个人,力量微不足道,虽然他有不满,可他必须说服自己首先要适应当前这个社会。
  妈为着儿子高兴,妈对很多不清楚,只知道儿子考上大学了。高考一高完,他在家中忐忑不安等待结果,报纸登出第一批录取名单,第二批,第三批都登了,每一次,爸都会问一昧埋头吃饭的儿子,要是考不上怎么办?他没有回答,不吭一声走出房间,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大青石。今天他收到杭州寄来的一封录取通知信,两年电大,——他不再乎读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他毫无理由地相信:杭州某个角落给出一个难得机会,他可以有两年时间,开始履行一个个在生活中暗地许下的诺言。他深深地舒出一口气,告别两个月出现的局促和不安,告别频做噩梦的不眠夜。
  俩男孩已不再扔石子,改捡瓦片打飞梭。看一对身影跳来窜去,他又想起小莺,一个骄傲起来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小莺当然也尝到过骄傲的坏处,那还是他读小学时候的事,俩人老样子,拎出只盛饭的竹篮,来到埠头,用它捉鱼。等待鱼儿进篮时间,反正他俩又比打瓦片了,也许小莺真打出一次特有神力的,于是乎小女孩特别兴奋,不过可能恰遇他心情不好,发了点不该出来的怨气,惹得小莺不但动嘴还动起手,把他推的推。背后是水泥板,可他不得不后退,很不巧,那脸盆就放他正背后,啪!脸盆另一边向上拗,盛着的水泼了他一身背。如果只是水,小莺也许还会幸灾乐祸,可偏偏里头有数十条花了半天捉来的鱼,鱼当然也全给倒出地上了。当他俩把鱼儿捉回脸盆,好多鱼儿已泛起肚皮,游不大动了,小莺不时捏鱼背鳍把它扶正,可一放开又倒了,还有“红眼睛”,它们一向娇养,没几下就再也不游了。一张脸久久埋向脸盆,倒是他去安慰,说,反正早晚要给鸡鸭吃……话没说完,招来小莺一下小拳头,还有一对红红的眼眶,好像已是滚了好多泪珠样子。
  放过竹篮的塘埠头没了,拗翻脸盆的水泥板没了,响过几声嚷叫,旁边俩小孩相互追赶跑别处玩去了。他抽出挂树叶,缓慢走到埠头,这是蝴蝶塘修葺后,沿岸最大的一个埠头,塘岸和埠头底隔三道长长的水泥阶,他踩下去,坐在最下一级水泥阶。近来他不知怎么的,变得很喜欢像现在这样坐着,静静地凝望碧蓝池塘水,聆听微风吹动水面发出哗啦声音。他没法不想起好多,想像一只小船飘荡粼粼波澜的水面,儿时总认为,小船最终是飘进大月亮里去的;月亮看起来是那么柔和,发出一种神秘的魔力,吸引归帆的泊靠它风平浪静的港湾。而现在,他认为小船是在启帆远航,到一个从未去过的陌生地方。他不相信世上还存在地方会比家好,他没有鹏程万里的念头,他希望和一起长大的小莺继续天天见面的日子,可生活,他在生活中是一个男人,已到了承担责任的时候。
  “小青蛙,还看,蛇游过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踩到上一级水泥阶。小莺身穿粉红衬衫站在塘岸的千年青丛中,左手拿一团棉花和一个酒精瓶,右手正在折断一串千年青枝桠。枝桠喀嚓被折断了,他下意识挥手遮挡额头,过了一会儿,并没感到有什么扔向自己。他睁开眼睛,小莺正面向池塘笑,朝小莺笑的地方看去,那里有两只抖甩翅膀的鸭子。可能小莺扔到鸭子了,嘴说着些鸭子真笨的话,那一脸兴奋尽,好像扔到才几米远的鸭子还真需要多大的神力。
  “我想和你去文昌峰,现在就去。”他一边说,一边向小莺跑。
  “现在就去,不怕我拿酒精瓶把石碑炸了,等一下啦。”
  “你妈就在我家,什么时候去?”
  “吃过中饭。你空个肚子,万一半路饿晕了,我可背不动你。”
  小莺后退一步,身子碰到千年青,右手把碰衣服的千年青按压一处。松开右手,千年青很快弹回碰打到身子,露出两酒窝,呵呵呵地和他一起傻笑。
  “路过小店,有人说你收到杭州寄的一封信,我想想就跑来了。”
  “是电大,读两年。”他止住话不往下说。
  “你一次就考上,我呢,考两次都不行,还是你厉害,看来傻瓜级别你要,——妈,妈回家烧饭?我是路过的。”
  俩妈妈走下水泥阶,穿过机耕路,站一旁对俩小孩看,小孩低下脸,默不说话。他的妈妈笑出声音,对儿子说。
  “莺莺家没菜了,你去拔几棵,洗好拿过去。”
  “妈,我要去卫生室。”小莺转过身,跑几步,忽又停住,掉头说,“小儿子,菜要洗干净,吃沙子别人可没你厉害。”说完,掉甩回头,像一只小猫窜开妈妈们视线。
  太阳歇斯底里地散发热焰,八月的户外被闷成个大蒸炉,可正午过后,四处飘来云朵,汇集出云层,挡住了直晒的烈日,遮住了明晃的天空。不见房子边缘在火焰中抖动,不见苍苍木梁在冒白烟燃烧,蔽天的阴云扫去它们,在转顺而来的凉风中,辽阔大地换上一副润湿的面孔。躲梧桐树的知了,不再使劲吵了,小小身子在几棵树间来回飞;燕子和别的鸟儿,知道快要下雨,掠过绿色原野,低空飞行;蜻蜓也展开翅膀,它们成群结队,在塘岸,在水池边,畅快飞舞。溪水更加清澈,地底像新汩出许多甘泉,汇聚在一块使流水更丰富,也使得发出的声音更加轻脆。在这一个凉风吹袭的午后,虽知道不久将要下雨,但田野中明显看到了更多农人身影。
  沿着西去的水泥路,他俩走路去镇上。在村口池塘岸,小莺掰下一串杉树丫,然后特意靠近路的右边,一边打野花野草一边向前走。他落后头些,为野花野草抱了些不平,说一切植物都有生命的,不过这些对小莺没任何作用,反而遭来几次白眼。他望着小莺身影,一阵子曾陷入混乱,不知要不要把上午收到信后萌生的心底话说出口。近二十年,小莺用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他,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一个人。在他高考考完第二天,俩人去镇上买菜,才出小镇,天空下起太阳雨,便躲在溪边一棵繁荫柳树下。清冽溪水在脚下哗哗流淌,回头仰望,小莺背靠树干,默默地像一尊白玉雕像。“小莺,不管考上什么f校,我都去读!”小莺回过神,伸手擦掉额头雨迹,笑着说,“如果你认为我是傻瓜,你就说,如果你认为我不是傻瓜,你就去把那只老山羊给我抓了,老山羊老啃叶子太坏了。”那天,他没再往下说,也没听小莺的去抓老山羊。
  小莺还会不知道自己怎么想吗!他深吸一口气,认为没必要了,决定不再想上午事。
  叶坑村和小镇间的水泥路像钝角三角形的两条短边,在拐角地方有一间小泥屋,平时给农人放笨重的农机器具,捆扎好的稻杆。走了半里路,过了小泥屋,小莺加快脚步向前跑,不远处,三个小男孩在顺着沿路西去的小堰捉鱼。年纪看似大点的一个背簸箕往下游走,脸侧向小堰一边,发现个好地方了,堰床残留一堆泥石,农人为拦水进田,在它垒过土埝,土埝一垒出,前面形成一个堰坑,鱼儿都爱聚堰坑的。小男孩把簸箕拦在土埝后头,双脚踩进小堰,弯腰把簸箕四周弄密麻些,不能让机灵鱼儿寻空隙向下游逃窜。剩下俩小孩对蹲一处,横着脸看玻璃瓶,小莺跑去探个究竟,他们新抓到一条鲫鱼,很大的足足有半个指头长。听到那头大声催喊下去赶鱼,穿白衬衫一个匆忙下堰,两脚弄出交叉步子朝簸箕过去,剩下一个提起玻璃瓶,举它到额头,乐呵呵一路逗玩过去。看过大鲫鱼,小莺也是一副高兴模样,好像捉鱼的功劳也有她一份,接下依起小男孩脚步,小男孩停了她也停,小孩动了她才动。
  笔直向西的水泥路走到一半,在没浇水泥前,这儿有座若不仔细看察觉不到的石头桥,小堰水在它底下向南拐,汇到南边一条大溪。小男孩拐弯了,要捉到大溪,然后沿大溪逆流而上,捉回叶坑村。他俩继续向前,吹了些儿时捉鱼的能耐,那可是比现在小孩强多了,不一会儿来到一口池塘,小莺拐弯绕塘岸走。池塘落在路的北边,遍眼深绿色菱角,岸上野草茂盛,好多处没住他俩膝盖,在正北地方,塘岸凸出一个缺口,一块很大的石头趴压野草。小莺走近大石头,并起双脚,双手别后背,蹦!跳上大石头,模样是体育课上老师常叫练的兔子跳,蹦!轻巧身子跳下大石头。小莺松开别后背双手,反转身,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小青蛙,你会跳的我也会跳。我呢,怕你不信,又知道你不识几个字,就画幅图给你看,呵呵。”
  他嘻嘻笑着,不说话,那事发生在他读小学四年级时候。报完名,多出两堆新书,书包放几本手里揣几本,面对满池塘菱角,附近又没人,不偷是傻瓜。才摘几只,临时放岸上的新书没放好,他的语文课本滑池塘了,幸亏有菱角厚厚枝叶挡住,书只是弄湿一角。小莺跑来,捏抓书背,把课本在空中左右晃荡,水珠一滴一滴滴在草地。他认为很好玩,双手趴地,从底向上看水珠落下。书本合上又散开,突然发现一幅插图很好看,把书隙张大些,细看一阵,对那篇课文感兴趣了,可课文太多生词,他当然是没法认的,只能央求小莺教教他。他对语文课本感兴趣可是希奇事,俩人拎上书包,捧起书本,一起跑去对面塘岸的大石头,小女孩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他知道了,他懂了,他不用教了,独个人在大石头蹦上蹦下。
  俩人的过去他都记得的,不过此时时刻只是笑着,不说话,他是多么不想和眼前这个活泼好动的女孩分开,哪怕短短一秒钟。可小孩毕竟要学会父辈教导的生活方式,村落周围零星有他家两三亩地,两三亩地养不活一家人,无奈的,年青人要学会离家去飘泊。家里,几只父辈们背过的木箱遗放在哪个黑暗角落,扣环生出青色锈迹,一吹吹出发白灰尘,它们能使人记起风餐露宿走街串巷的时代,嗓子哑了,没有水喝;肚子饿了,没有饭吃。两代人谋生方式在变,但农村遍眼是黝黑稻地,农村人生活却不可能一天到晚围绕稻地转,它们是不会变的。
  小莺问他是不是傻了,他说小莺胆小,偷菱角总是缩头畏尾像只乌龟,小莺很不高兴,抓了把野草扔向他,甩身跑了。回到大路,路的尽头是一个下坡,在坡顶的右边出现一口可以嗅到荷叶清香,年年蓄藕的池塘,又到莲蓬结蒂季节,田田荷叶争相展露它的清美姿态,微风吹来,层层错落婷婷起舞,底下流水为它们伴奏出一首首婉转乐曲。他找了一阵,没看到大的莲蓬,便改望去前头。小莺没有走路,朝北边隆得比地面高的自留地望去,那儿有一男一女,也许是兄妹,也许是姐弟,也许是夫妻,女的一把锄头不停锄地,男的坐田埂悠哉悠哉扇麦杆帽。一种实足懒汉行为!看到这情景,他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看去小莺,正望着自己,射出的眼神中透出股嗤笑。他不好意思地回笑几下,小莺右脚向后动了动,踢来一颗石子,甩身又跑了。
  他没去追,看小莺跑远,直到一株柳树,仰着脸听知了偶尔发出的鸣叫。他掉头回看一片土地,这是一幅四季变换的风景画,春天,绿油油花草地中绽放黄灿灿油菜花;夏天,枝叶荫翳的绿树守候青色稻秧;秋天,满塘荷叶和金黄稻浪一起浪涌;冬天,娇小麻雀在茫茫雪地低空徘徊。是啊,单这一处他就不知踩下了多少的脚印,萌生过多少的幻想,将会有多少的流连。在绿色田间,零星十多个农人,望着和脚下土地有着一样肤色的她们,使他记起梦中出现的图画。夕岚在山阿燃烧,大地是一片金黄的稻浪,当中有个背把喷雾器的女孩,系下巴的绿绸绳松开了,麦杆帽翻在背后。伶俐蚱蜢又在稻叶乱窜,女孩不摇喷雾器,睁大眼眶,向蚱蜢扑去。在几步远的田岸,一个男的仰躺身子,嘴叨一叶野草,时而瞧向田中忙碌的女孩,时而眺看仲秋火红的暮色。——不知不觉中,视线模糊缥缈了,他仿佛看到一只小船,载着一个少年对未来生活的渴盼,扬帆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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